定州城外,雪原上。
杨延昭立马于一处矮坡,望着前方的战局。
八千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辽军后阵。
但他们并不恋战,也不直扑中军大营,而是在辽军队列中左冲右突,专门袭击那些尚未入城、仍在城外集结的兵马。
辽军后阵顿时大乱。
许多部队刚从攻城战场上撤下来休整,猝不及防遭到骑兵冲击,根本组织不起有效防御。
更糟糕的是,黑夜中看不清敌我,只听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马蹄声,许多人吓得掉头就跑。
“不要停!继续冲!”
杨嗣一马当先,长枪挑翻一名辽军百夫长,嘶声大吼,“往人多的地儿撞!把水搅浑!”
骑兵们心领神会。
他们根本不追求杀伤,只是不断制造混乱。
冲散一队,立刻转向下一队。
遇到抵抗稍强的,便绕开走,专挑软柿子捏。
辽军后阵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不断扩大,混乱迅速蔓延。
而与此同时,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庞大的黑影。
那是杨延昭麾下的六万步卒,终于赶到了。
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排成严整的方阵,一步一踏,如山如岳,朝着辽军中军大营缓缓压来。
火把如林,映亮夜空。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得大地震颤。
望楼上,萧太后看得分明。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便在这时,又一匹探马疯也似的冲进大营。
马背上骑手浑身是血,几乎是滚落下马,连爬带跑扑到望楼下:
“太后!唐河渡口失陷了!守军三千全军覆没!浮桥被宋军控制!”
萧太后身子一晃。
未等她缓过神,第二匹探马又至:
“报——
望都粮仓起火!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守军说说宋军骑兵突袭,粮草尽毁!”
噩耗接二连三。
萧太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唐河渡口失陷,意味着退路被切断;望都粮仓被焚,意味着二十万大军断了粮草。
前有杨延昭压境,后有李继隆虎视眈眈,侧翼粮道尽毁
这是绝境!
“太后!”
耶律隆绪急忙扶住母亲。
萧太后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挣开儿子的搀扶,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
“传令中军所有属珊军,全部压上!务必拦住杨延昭的步卒!”
“太后,属珊军是最后”
“压上!”
萧太后嘶声吼道,眼中布满血丝,“再派人去催耶律室鲁、耶律奴瓜!
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若拿不下内城、擒不住赵恒,就提头来见!”
“遵、遵旨”
命令传出,中军大营最后的一万属珊军精锐倾巢而出。
这些是萧太后的亲军中的亲军,人人披重甲,持长矛,战力冠绝诸军。
他们出营后并不冲锋,而是在营前二百步处列阵。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一道钢铁防线,横亘在杨延昭六万步卒面前。
而定州城内,耶律室鲁和耶律奴瓜收到命令,几乎要疯了。
“半个时辰?现在内城里的宋军像疯了一样!”
耶律奴瓜浑身浴血,刚刚打退一波反冲锋,喘著粗气道,“他们根本不是守城,是在拼命!刚才有几十个宋兵,身上绑着震天雷就往人堆里跳!这,这怎么打?”
耶律室鲁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
内城里的守军,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守,只剩下以命换命的疯狂。
每一道街垒,每一座住屋,都要用几十条、上百条辽军的性命去填。
这种打法,连他这种沙场老将都觉得胆寒。
但太后的命令
“填!”
耶律室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用人命填!五千不够就一万,一万不够就两万!
天亮之前,必须踏平内城!”
辽军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们不再讲究战术,只是疯狂地往前冲。
尸体在内城城墙下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内城广场上。
张贵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转身,看向身后还活着的两千不到的弟兄。
三千人,打到现在,只剩这些了。
“指挥使,最后一批弟兄已经进地道了。”
一名都头低声道,“地道口已封死。”
张贵点点头。
他拔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弟兄们——”
他嘶声高喊,声音穿透厮杀声,传遍广场:
“忠烈祠见!”
“忠烈祠见!!”
两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夜空。
张贵咧嘴笑了。
他举起刀,指向天空:
“点火!”
“点火!!”
命令层层传下。
早已准备好的火箭被点燃,弓手拉满弓弦,斜指苍穹。
“放!”
张贵一声令下。
“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道道弧线,如流星雨般洒向城中各处。
第一支火箭落在西大街一处屋顶。
“轰!”
火焰瞬间窜起,腾起数丈高。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第一百处
定州城内,早已在房顶、梁柱、街巷间淋满了火油,撒上了火药、硫磺、硝石。
这些本是守城用的火攻材料,此刻成了焚城的引信。
寒风呼啸,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短短片刻,整座定州城化作一片火海!
火舌舔舐著夜空,将雪云染成血红。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住屋在烈火中坍塌,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面皮发烫。
辽军惊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整座城池在燃烧,如同地狱降临人间!
许多冲在前面的士卒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更多的人吓得掉头就跑,但火势蔓延太快,根本无处可逃。
“撤!快撤!”
耶律室鲁嘶声大吼,但声音淹没在火焰的咆哮中。
城外,望楼上。
萧太后望着那座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的城池,望着冲天的火光,望着被火焰吞噬的无数辽军士卒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母后!”
耶律隆绪的惊呼声中,萧太后软软倒下。
在她身后,整座定州城化作一个火炉,焚烧着辽人,宋人,希望,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