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低沉如闷雷的声响。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渐渐地,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终化作山崩海啸般的马蹄声!
“报——!”
辽军哨骑疯也似的冲进中军大营,连滚带爬扑到望楼下:
“太后!西南方向发现宋军!至少八千骑兵,正朝我军后阵冲来!”
望楼上,萧太后猛地转身。
“何处来的宋军?李继隆部不是在安肃军么?”
“旗号旗号是‘杨’!”
“杨延昭?”
萧太后瞳孔骤缩,望向西南。
夜色中,一条火龙正从西南丘陵地带奔涌而出!
那是骑兵的火把,连成一片,在雪原上蜿蜒如巨蟒。
最前方的黑底“杨”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狂舞,其后是捧日军的赤旗、天武军的青旗。
他们选择的切入角度极其刁钻——
不是直扑辽军中军大帐,而是斜插向仍在定州城外集结、尚未完全入城的辽军后阵!
“唐河渡口呢?望都的哨骑呢?为何没有预警!”
萧太后胸口一阵翻涌。
她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
赵恒在定州死守,不是为了等待李继隆的援军,而是为了给杨延昭这支奇兵争取迂回的时间。
而李继隆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扑定州,而是转向东北安肃军,看似要解救李延渥等部,实则是故意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和兵力,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杨延昭。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如今,他终于等来了亮剑的时机!
“传令!”
她强压心头惊怒,声音冷如寒冰,“崇德宫分军,即刻出营阻拦!务必将其阻于营外二里!”
号角凄厉,响彻夜空。
辽军中军大营内,最后的两万宫分军迅速集结。
这些是萧太后嫡系的崇德宫分军,此前一直作为预备队未曾动用。
此刻终于压上,甲胄铿锵,马蹄如雷,迎著西南方向扑来的火龙冲去。
两股洪流,在雪原上迅速接近。
定州城内,西门大街。
耶律室鲁站在一处刚刚夺下的街垒上,望着内城方向。
内城城墙只有两丈高,比起外城四丈高墙简直如同儿戏。但此刻,那里面聚集了宋军最后的抵抗力量。
“大王,宋帝会不会偷偷从北门逃走?”
副将耶律胡睹低声问道。
耶律室鲁冷笑一声:
“逃走?围三缺一的道理,太后岂会不懂?
北门外十里,早就埋伏了三千皮室军精锐。就等赵恒仓皇出逃,好来个瓮中捉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赵恒若死守内城,还能多活几个时辰。哼,那就是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耶律室鲁眉头一皱,侧耳细听。
声音起初微弱,很快变得清晰——是马蹄声、呐喊声、兵刃碰撞声,混杂成一片。
“怎么回事?”
他厉声问道。
一名哨骑从后方疾驰而来,还未下马便嘶声喊道:
“大王!西南出现宋军骑兵!至少八千,正冲我军后阵!”
耶律室鲁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西南。
透过破碎的城墙缺口,可以看见远处雪原上火光流动,如一条火龙正狠狠咬向辽军后阵。
“杨”字大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杨延昭他怎么会在这里?”
耶律室鲁喃喃道,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传令!”
耶律室鲁嘶声吼道,“所有兵马,全力进攻内城!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破城!”
“得令!”
定州内城,大殿前广场。
三千士卒肃立。
他们是自愿留下断后的死士——来自宣毅军、振武军、云翼军,都是这些日子里伤亡最重、建制最残的部队。
人人带伤,甲胄破损,兵器残缺。
但站得笔直。
赵恒站在殿前台阶上,身旁是寇准、高琼、王超、秦翰等文武大臣。
“酒来。”
赵恒轻声道。
亲兵抬出最后几十坛酒——那是内城里所有的存货,原本是犒赏有功将士用的,如今成了诀别酒。
前排士卒有碗的,一人分了一碗。
没碗的,一队人围着一坛,轮流捧起酒坛痛饮。
酒水洒在衣甲上,混著血污,结成暗红色的冰
赵恒端起一碗酒,扫过台下三千张面孔。
有年轻稚嫩的,有沧桑疲惫的,有伤痕累累的
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更多他不记得。
“诸位将士。”
赵恒开口,“朕心头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只有时间说三句。”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
“第一句:勿念父母妻儿。
大宋在一日,必奉养一日,绝不使其受饥寒之苦。”
许吐司卒眼眶红了。
“第二句:勿念身后。
汝等皆入忠烈祠,岁岁祭祀,香火不绝。凡有子孙,免赋税十年,子弟可入州县学,朝廷择优录用。”
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第三句——”
赵恒深吸一口气,将酒碗高高举起:
“来世,朕愿与诸君,再做君臣!”
“干!”
他仰头,将整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灼痛胸膛,灼痛心头
台下三千人,无论有碗无碗,皆将酒饮尽。
“啪!”
赵恒将空碗重重摔碎在台阶上。
“啪!啪!啪!”
摔碗声如雨点般响起,三千只碗,三千颗决死之心,在这一刻化为碎片。
“跪!”
张贵——那个从东门赶来报信的校尉,如今是这三千死士的指挥使——嘶声高喊。
三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这是军中诀别礼。
“恭送陛下——摆驾!”
三千个声音汇聚成一道,冲破夜空,震得殿瓦簌簌作响。
赵恒强忍眼中热意,重重一揖。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大殿。
身后,三千人依旧跪着,无人起身。
寇准、高琼等人也向众将士行礼,而后紧随皇帝入殿。
殿门缓缓关闭,将广场上的身影隔绝在外。
殿内,早已等候的七千余人肃立。
这些都是还能走动的伤兵,以及最后的内城守军。人人轻装,只带兵器干粮,甲胄尽数卸去。
“陛下,地道口已打开。”
当年太宗皇帝重修定州城时,秘密修建了三条地道,从内城大殿直通城外三里处的一片密林。
知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
“走。”
赵恒率先踏入地道。
身后,七千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