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定州城外宋军大营。
中军偏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寇准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毡袍,正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定州一战后,千头万绪皆涌到这位宰执面前,每一桩都是急务,每一件都耽搁不得。
他忙得头昏脑涨,两眼发红,但又无可奈何——毕士安“再一次”病倒了。
这老滑头,不晓得是真的又病了,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来默然地对“北上之策”表示不满,反正是他老人家又从澶州回到开封了,还直接卧床不起了。
无妨,众乐乐何如独乐乐?
独相岂非更好?
就当寇准正痛苦并享受着时,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寇准头也未抬,只当是送文书的吏员。
直至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寒风,他才皱眉抬眼。
进来的是两人,两个熟人——
陈尧叟,冯拯。
两人一身风尘,裘衣下摆还沾著未化的雪泥。
“寇相。”
陈尧叟拱手一礼,语气急促,“陛下何在?”
寇准放下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中已猜出七八分,淡淡应道:
“二位签枢,陛下不在此处。”
冯拯上前一步,语带焦躁:
“不在?那在何处?
李继隆已率军北上,说是奉了陛下手谕,要直取幽州!此事当真?”
“当真。”
寇准答得干脆。
帐内一时寂静。
陈尧叟与冯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怒。
“荒唐!”
冯拯终于按捺不住,“辽军虽败,主力尚存!幽州乃辽国南京,城高池深,守备森严!此时北伐,岂不是以卵击石?
寇平仲,你这平章平得何章?为何不劝谏陛下?!”
寇准看着冯拯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劝了。但无用。”
“无用便罢了?”
冯拯更怒,“你是宰相,当以社稷为重!岂能因一句‘无用’便听之任之?
陛下年轻气盛,被一时胜绩冲昏头脑,你我身为臣子,正当死谏!”
陈尧叟拉住他,就要往外走:
“多说无益,我们还是快去找陛下”
“找不到了。”
寇准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陛下昨日已与高太尉一道,率军北上。你们从北边来,想必是擦肩而过。”
陈冯二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们星夜兼程从安肃军赶来,便是要当面劝谏皇帝,谁知竟扑了个空。
陈尧叟急道:
“你既知陛下北上,为何不加以拦阻?”
“拦阻?”
寇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唐夫,你在枢密院执事,不会不知道拦阻大军该当何罪吧?你是觉得我寇某人失心疯了,还是脖子上多长了颗脑袋?”
陈尧叟也知自己失言,张了张嘴,无语反驳。
但冯拯却还是不依不饶:
“你身为宰相,明哲保身,坐视大错铸成,难道就没个交代吗?”
“交代?”
寇准冷冷一笑,“等你坐上了毕相公的位置,再来问我要吧。
冯拯脸上青白交加,还想回怼,却被陈尧叟轻摇衣袖拉住。
寇准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听叫“刚直”,难听叫“执拗”。你想在嘴头上喷赢他,简直痴心妄想
寇准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既然来了,便做些实事。”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抚恤章程、粮草调度、城池重建这些,都是急务。
本相一人忙不过来,二位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
冯拯瞪大眼睛:
“你——”
“冯签枢有意见?”
寇准头也不抬,重新拿起笔,“有意见,大可回去写弹章。本相等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眼下是社稷存亡的军国大事,北伐已成定局。有什么意见,都给本相憋著。若是胆敢在后方捣乱、拖前线后腿——”
寇准抬起眼,看向二人,眼里有刀:
“本朝是不杀士大夫,但史笔如铁。谁若误了北伐大业,便是千秋罪人,遗臭万年。”
帐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陈尧叟长长叹了口气,拱手道:
“寇相言重了。社稷大事,我等岂敢儿戏。只是幽州之事,实在凶险,心中难免忧虑。”
“忧虑无用。”
寇准语气稍缓,却依旧冷淡,“既然改变不了,便尽力辅佐。
二位若真为国事着想,便留下帮忙。这些公文,今日必须发往各州。”
冯拯还想说什么,陈尧叟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
“道济兄,大局为重。”
事已至此,争执无益。
皇帝已北上,大军已开拔,他们这些文臣,除了尽力保障后勤、稳定朝局,还能做什么?
“好”
冯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大局为重。”
他看向寇准,一字一句道:
“这四个字,不是只有你寇平仲一个人懂。”
寇准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
“如此最好。”
他唤来亲兵,又搬来两张案几、两把椅子,放在帐中空旷处。
陈尧叟与冯拯相视苦笑。
却也不再言语,各自走到案后坐下,展开公文,提笔蘸墨。
帐内只剩纸页翻动声、笔尖蘸墨声,以及炭盆彻底冷却后,那渐渐弥漫开来的寒意。
开封城。
辽军败逃北遁的消息,已于前日午后传至京师。
起初只是市井传闻,说定州大捷,辽军死伤无数。
百姓将信将疑——这些年来,边关“捷报”听得多了,往往过几日便又传来败绩。
直至昨日清晨,官府的露布捷报正式张贴在宣德门外的御街榜墙上。
白纸黑字,盖著枢密院大印:
“陛下亲守城池,将士用命,焚城退敌,斩首五万余级,辽军溃败北遁”
榜文前,人潮如堵。
识字的大声诵读,不识字的挤在前面听。每读一句,便爆发出震天欢呼。
“赢了!真的赢了!”
“辽狗跑了!跑了!”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欢呼声如波浪般从御街传开,迅速席卷全城。
东京开封府,这座大宋都城,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忐忑不安后,终于彻底沸腾了。
东华门外,汴河两岸,商铺早早卸下门板,掌柜的吩咐伙计搬出过年时未放完的鞭炮。(今年正月正逢大敌当前,谁都没心思放。)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此起彼伏,红色纸屑如雪片纷飞,落在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格外刺目。
州桥一带,摊贩们扯开嗓子吆喝:
“定州大捷!炊饼半价!”
“辽狗败了!羊汤白送!”
“为陛下贺!为将士贺!今日酒水,一律八折!”
行人脸上皆带着笑,相识不相识的,见面便拱手道贺。
茶肆酒馆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拍醒木,开始讲“陛下定州守国门,杨将军雪夜袭望都”——
虽然细节多是杜撰,但听客们照样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扔上台。
相国寺万姓交易市场,今日买卖格外红火。
绸缎庄里,妇人扯著红绸说要给儿子做件新衣,庆祝大捷;
果脯铺前,孩童拽著母亲衣角要买蜜饯。
汴河上,运粮船队缓缓驶过。
船工站在船头,朝着岸上挥手高喊:“定州赢了!”
岸上行人纷纷回应,笑声洒满河面。
更有些热血少年,聚在蹴鞠场边,以树枝为枪、破盾为甲,模仿着定州巷战的情景“厮杀”起来,口中喊杀声震天,虽幼稚,却满是蓬勃生气。
这座拥有一百余万人口的天下第一都城,在这一日,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
战争的阴云散去,生活的烟火气重新升腾,弥漫在每一条街巷、每一片屋檐。
然而,在这满城欢腾之中,皇城大内,气氛却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