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偏厅。
几名轮值的翰林学士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们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宇间藏着忧虑。
“陛下要北伐幽州。这太冒险了。”
“谁说不是？辽人虽败，根基未损。幽州乃虎狼之穴，岂是轻易能取？”
“寇相公也不劝谏唉。”
“他？他本就是主战之人，只怕比陛下还要激进。”
正议论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进来的是三司使丁谓。
他今年四十有五，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紫色常服纤尘不染。
他乃是淳化三年进士，历任大理评事、通判饶州、知制诰等职，因其精明强干，擅长理财，被擢升为三司使，掌管全国财政。
此刻的丁谓刚放衙，正要出宫回府。
见几位学士神色有异，丁谓脚步微顿，拱手笑道：
“诸位聊什么呢？今日满城欢庆，怎的此处反倒安静？”
几位学士交换眼色，其中一位资历较老的起身回礼：
“丁计相。我等正在商议，是否该联名上奏，请陛下慎重北伐之事。”
丁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北伐之事，陛下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尽力辅佐便是。”
“话虽如此，”
另一学士忍不住道，“社稷安危，岂能坐视？
寇相公随驾在外，未能尽责劝谏，我等在朝中，正当补阙。”
丁谓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
“诸位若有意上奏，便按章程来。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偏厅，穿过长廊，丁谓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他当然知道这些清流言官想做什么，但同样知道这样做不会有任何作用。
北伐，那是寇准要北伐吗？
那是皇上要北伐！
都是借口罢了
寇准在朝中树敌太多。
他性子刚直，行事霸道，得罪的人从枢密院到御史台，不知凡几。
如今北伐，若胜了，还好；若败了，这些人便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笑唤：
“谓之！”
丁谓抬头，只见一人站在廊柱旁，正笑吟吟看着他。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此人年约五旬，矮个细脸，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正是工部侍郎、参知政事王钦若。
丁谓心中微微一紧。
王钦若与他是同年进士，早年颇有交情，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太常丞、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职，文采出众，深得皇帝赏识。
但王钦若素来与寇准不和，两人势同水火。
而丁谓自己，这些年来刻意攀附寇准，才得以从地方调入京师，一路升至三司使。
因此，他虽与王钦若有旧，却不愿在公开场合与之过从甚密。
“原来是王学士。”
丁谓拱手，笑容客气而疏离。
他这称呼选得巧妙，既没称字表示亲近，又没称“相公、参政”表示尊敬，只是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地称了声“学士”。
可王钦若似是完全听不出来，或是全然不在乎一般，笑着走近：
“谓之这愁眉深锁的模样，可是为幽州之事？”
丁谓不置可否地呵呵两声。
但王钦若但像是抓住了话头：
“寇平仲真是疯了！怂恿陛下孤军深入，若是有个闪失，他百死莫赎！”
丁谓不接话，只道：
“王学士慎言。北伐乃陛下圣断，非寇相公一人之意。”
王钦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谓之还是这般谨慎。罢了，不说这个——今日难得碰见，你我同年许久未见，不如出去喝一杯？”
丁谓迟疑。
他不想与王钦若走得太近，但要拒绝，一时之间又没拿得出手的理由。
正犹豫间，王钦若已拉住他手臂，笑道：
“走走走，同年小酌，叙叙旧情，何必顾虑太多？”
丁谓推脱不得，只得半推半就地应了。
两人出了皇城，沿御街南行。
此时已近黄昏，街市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彩灯早早挂起，酒楼茶肆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卖艺的杂耍班子当街表演，喷火吞剑，引来阵阵喝彩；
小贩挎著竹篮叫卖“定州捷饼”“得胜糖人”，生意红火。
王钦若所说的正店，位于御街与汴河大街交汇处，招牌高悬，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丰乐楼。
此楼来历不凡。
太祖开宝年间，朝廷为示与民同乐，特准七十二家在京正店可自酿美酒、特许经营。
丰乐楼便是其中之一，历经太宗、真宗两朝，已成东京酒楼翘楚。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彩绘绚丽。
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进进出出。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见王钦若与丁谓的紫袍，立刻堆起笑脸，躬身将二人请入。
一楼大厅极其宽敞，可容数百人同时宴饮。
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划拳行令声、说笑喧哗声、歌妓琵琶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脂粉香，暖烘烘的，与外头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两位相公，楼上请！”
掌柜亲自迎上来，将二人引至三楼雅间。
王钦若显然是常客，吩咐道：
“照旧。再加一壶玉髓春，一份糟鹌子，一份羊舌签。”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去。
不多时，酒菜上齐。
除了王钦若点的，还有炙羊肉、莲花鸭签、洗手蟹、沙鱼脍等十几样精致菜肴，摆满一桌。
王钦若亲自斟酒，举杯道：
“谓之，请。”
丁谓举杯相迎。
酒液入口清冽绵长，确是上好的玉髓春。
垂拱殿偏厅。
几名轮值的翰林学士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们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宇间藏着忧虑。
“陛下要北伐幽州。这太冒险了。”
“谁说不是？辽人虽败，根基未损。幽州乃虎狼之穴，岂是轻易能取？”
“寇相公也不劝谏唉。”
“他？他本就是主战之人，只怕比陛下还要激进。”
正议论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进来的是三司使丁谓。
他今年四十有五，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紫色常服纤尘不染。
他乃是淳化三年进士，历任大理评事、通判饶州、知制诰等职，因其精明强干，擅长理财，被擢升为三司使，掌管全国财政。
此刻的丁谓刚放衙，正要出宫回府。
见几位学士神色有异，丁谓脚步微顿，拱手笑道：
“诸位聊什么呢？今日满城欢庆，怎的此处反倒安静？”
几位学士交换眼色，其中一位资历较老的起身回礼：
“丁计相。我等正在商议，是否该联名上奏，请陛下慎重北伐之事。”
丁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北伐之事，陛下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尽力辅佐便是。”
“话虽如此，”
另一学士忍不住道，“社稷安危，岂能坐视？
寇相公随驾在外，未能尽责劝谏，我等在朝中，正当补阙。”
丁谓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
“诸位若有意上奏，便按章程来。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偏厅，穿过长廊，丁谓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他当然知道这些清流言官想做什么，但同样知道这样做不会有任何作用。
北伐，那是寇准要北伐吗？
那是皇上要北伐！
都是借口罢了
寇准在朝中树敌太多。
他性子刚直，行事霸道，得罪的人从枢密院到御史台，不知凡几。
如今北伐，若胜了，还好；若败了，这些人便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笑唤：
“谓之！”
丁谓抬头，只见一人站在廊柱旁，正笑吟吟看着他。
此人年约五旬，矮个细脸，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正是工部侍郎、参知政事王钦若。
丁谓心中微微一紧。
王钦若与他是同年进士，早年颇有交情，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太常丞、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职，文采出众，深得皇帝赏识。
但王钦若素来与寇准不和，两人势同水火。
而丁谓自己，这些年来刻意攀附寇准，才得以从地方调入京师，一路升至三司使。
因此，他虽与王钦若有旧，却不愿在公开场合与之过从甚密。
“原来是王学士。”
丁谓拱手，笑容客气而疏离。
他这称呼选得巧妙，既没称字表示亲近，又没称“相公、参政”表示尊敬，只是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地称了声“学士”。
可王钦若似是完全听不出来，或是全然不在乎一般，笑着走近：
“谓之这愁眉深锁的模样，可是为幽州之事？”
丁谓不置可否地呵呵两声。
但王钦若但像是抓住了话头：
“寇平仲真是疯了！怂恿陛下孤军深入，若是有个闪失，他百死莫赎！”
丁谓不接话，只道：
“王学士慎言。北伐乃陛下圣断，非寇相公一人之意。”
王钦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谓之还是这般谨慎。罢了，不说这个——今日难得碰见，你我同年许久未见，不如出去喝一杯？”
丁谓迟疑。
他不想与王钦若走得太近，但要拒绝，一时之间又没拿得出手的理由。
正犹豫间，王钦若已拉住他手臂，笑道：
“走走走，同年小酌，叙叙旧情，何必顾虑太多？”
丁谓推脱不得，只得半推半就地应了。
两人出了皇城，沿御街南行。
此时已近黄昏，街市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彩灯早早挂起，酒楼茶肆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卖艺的杂耍班子当街表演，喷火吞剑，引来阵阵喝彩；
小贩挎著竹篮叫卖“定州捷饼”“得胜糖人”，生意红火。
王钦若所说的正店，位于御街与汴河大街交汇处，招牌高悬，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丰乐楼。
此楼来历不凡。
太祖开宝年间，朝廷为示与民同乐，特准七十二家在京正店可自酿美酒、特许经营。
丰乐楼便是其中之一，历经太宗、真宗两朝，已成东京酒楼翘楚。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彩绘绚丽。
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进进出出。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见王钦若与丁谓的紫袍，立刻堆起笑脸，躬身将二人请入。
一楼大厅极其宽敞，可容数百人同时宴饮。
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划拳行令声、说笑喧哗声、歌妓琵琶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脂粉香，暖烘烘的，与外头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两位相公，楼上请！”
掌柜亲自迎上来，将二人引至三楼雅间。
王钦若显然是常客，吩咐道：
“照旧。再加一壶玉髓春，一份糟鹌子，一份羊舌签。”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去。
不多时，酒菜上齐。
除了王钦若点的，还有炙羊肉、莲花鸭签、洗手蟹、沙鱼脍等十几样精致菜肴，摆满一桌。
王钦若亲自斟酒，举杯道：
“谓之，请。”
丁谓举杯相迎。
酒液入口清冽绵长，确是上好的玉髓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