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城外。
赵恒驻马在一处缓坡上,遥望幽州城墙。
身后,李继隆、高琼、王超、杨延昭、秦翰、石普、李延渥等将分列左右。
再往后,是数万肃立的将士。
寒风卷著雪沫,扑打在脸上,刺骨冰凉。
但赵恒心中,却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幽州
一千年后,这座城有一个新名字:北京。
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
从部队里出来,背着个双肩包,在胡同里租了个单间,从此把自己的人生书写在这个城市的烟火里。
那里有他的家,他的公司,有常去的餐馆,有并肩作战的同事,有把酒言欢的红颜
故宫的红墙,长安街的车流,后海的酒吧,胡同里的叫卖声,早高峰挤得喘不过气的地铁,冬日里暖洋洋的涮羊肉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而今,他站在一千年前的这片土地上,身份是大宋皇帝,身后是十万将士。
“官家?”
李继隆见皇帝久久不语,轻声提醒。
赵恒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朕尝闻,这幽州城中的羊羹,冠绝北境。”
众将一怔。
羊羹?
这大战在即,陛下怎的忽然说起吃食?
赵恒继续道,语气闲适得像在谈论春日踏青:
“据说幽州羊羹,选的是塞北肥羊,取肋排肉,文火慢炖六个时辰,佐以葱姜茱萸,汤汁乳白,肉烂而不散,入口即化。冬日里吃一碗,暖身暖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众将:
“诸卿,谁为朕取一碗来尝尝?”
此言一出,帐前诸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不是真要吃什么羊羹。
这是皇帝在告诉他们:这幽州城,我,要定了!
“末将愿往!”
李延渥第一个抱拳。
“末将也愿往!”
杨延昭紧接着道。
“末将请为先锋!”
秦翰等将纷纷请战。
石普更是扑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
“陛下!末将末将等这一天,足足二十八年了!”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雍熙三年,末将时任龙卫都指挥使,随曹武惠(曹彬,谥号“武惠”)北伐。大军出雄州,克涿州,一路势如破竹,直抵幽州城下。
那时,末将每天都能望见城墙,做梦都想打进去!
可后来”
他哽咽了。
往事不堪回首
石普重重叩首:
“二十八年来,末将无一日不想着幽州!无一日不想着报仇!
昨夜做梦,还梦到当年的弟兄们,他们站在血泊里,问我:‘石帅,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幽州?’”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官家!求官家给我一个机会!让末将领兵,打这第一阵!
末将不敢说一定能破城,但末将发誓——
必让辽人看看,二十八年前没死透的宋军,如今又回来了!”
一番话,说得周围诸将无不动容。
李继隆长叹一声:
“雍熙三年老夫那时在定州,听闻岐沟关败讯,三日食不下咽。”
高琼也道:
“那一仗,折了我大宋多少好儿郎。”
赵恒静静听着,待石普说完,才缓缓下马,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石卿请起。”
他拍了拍石普肩上的雪沫,“汝之所请,朕准了。”
石普浑身一震,又要跪倒,被赵恒拉住。
“朕命你率本部五千人,攻幽州南门丹凤门。
打出声势,打出威风,让城里的辽人看看,我大宋男儿的血性!”
“末将领旨!”
石普抱拳,声音如铁。
赵恒又看向李继隆:
“太师。”
“老臣在。”
“你率中军压阵,弓弩车阵前移,为石卿掠阵。若辽军敢出城反击,便给朕狠狠地打回去!”
“遵旨!”
如果说两个月前,北渡澶州时,赵恒还只是个看客,如今两月后,尤其是经历了定州之战后,他俨然已经成为一位挥斥方遒的元帅!
战场,永远是最能淬炼人的鼎炉。
关键是,诸军众将信他,服他,听他。
一道道军令下达,众将各领命而去。
赵恒重新上马,对身旁高琼道:
“高卿,陪朕在此观战。”
高琼拱手:
“老臣荣幸。”
北风吹,战鼓擂。
血战,开幕!
石普跨上战马,抽出佩刀。
身后,五千将士列阵如墙。
大盾在前,强弩次之,长枪如林,刀斧压阵。
两翼各五十辆偏厢车,床弩的弩矢粗如儿臂,在寒风中闪烁著冷光。
“儿郎们!”
石普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
“二十八年前,你们的父兄,就倒在这座城下!他们的血,渗进这片土地!他们的魂,还在天上看着!”
他刀指丹凤门,声嘶力竭:
“今日,我们回来了!
告诉城里的辽狗——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告诉天上的英灵——你们的弟兄,来给你们报仇了!”
“报仇!报仇!报仇!”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石普刀锋一劈:
“攻城——!”
五百强弩手率先发难,弩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
几乎同时,城上箭雨倾泻而下。
盾阵高举,叮当乱响。
偶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起一蓬血花。
宋军阵型不乱,稳步推进。
偏厢车上的床弩开始发射,丈余长的巨弩呼啸而出,狠狠钉在城墙上,弩尾震颤不休。
距离拉近到两百步。
城上滚木擂石如雨砸下。
“散阵!冲车上前!”
石普大吼。
盾阵忽然向两侧散开,十辆冲车从后阵推出。
这些冲车以巨木为架,覆以生牛皮,车顶斜披,车前装铁锥,专为撞击城门。
每辆车由二十名壮士推行,两侧各有五十名盾手护卫。
“掩护冲车!”
弩手发箭更疾,床弩专射城头垛口,压制辽军。
冲车在箭雨掩护下,隆隆向前。
距离一百步。
城头上忽然泼下黑糊糊的液体——是热油!
紧接着,火箭射下。
“轰——!”
一辆冲车被点燃,烈焰腾空而起。车下宋军惨叫着滚出,很快被城头箭矢射成刺猬。
但其余九辆,继续前进。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撞——!”
冲车狠狠撞上丹凤门的包铁大门。
“咚——!”
一声闷响,整个城门楼似乎都震了震。
“再撞!”
“咚!咚!咚!”
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战场上空。
城头上,辽军疯狂向下投掷滚石、檑木。
更有守军抬着大锅,将烧得滚烫的金汁——粪水混著毒药——兜头泼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宋军前仆后继。
一架云梯终于搭上城墙。
石普眼睛赤红,亲自率亲兵冲上前:
“登城!
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数十名敢死队口衔钢刀,冒死攀梯。
才爬到一半,城上砸下滚石,连人带梯砸得粉碎。
第二架、第三架云梯又搭了上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宋军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打退。
丹凤门下,尸体堆积如山。
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暗红色的溪流,汩汩流入护城河。
夜幕降临时,石普清点伤亡:
阵亡三百余人,伤者五百。
他站在阵前,望着那座灯火渐起的城门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