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著雪沫子掠过燕山南麓的旷野。
幽州城就矗立在永定河畔的平原上。
这座城池,已有一千多年历史。
战国时,燕国在此筑城,称蓟城。秦汉属广阳郡,隋唐时为幽州治所。
安史之乱,这里是叛军老巢;藩镇割据,此地为卢龙军节度使驻地。
直至五代后晋天福三年,石敬瑭为求契丹出兵助其称帝,割让幽云十六州予辽。
那是中原王朝永远的痛。
天福三年(公元938年)
至今,已整整八十年。
八十年间,幽州从汉家边镇,变成了辽国南京。
辽太宗得幽州后,升为南京析津府,置留守司、都总管府,统辖六州十一县。
这里成了辽国经营汉地的中枢,也是南侵中原的跳板。
每逢秋高马肥,辽军铁骑便从此出发,南下劫掠。
河北诸州,岁岁烽烟。
而对大宋而言,失去幽州,便如敞开北大门。
燕山山脉本是天然屏障,可幽州一失,这道屏障反成辽人所有。
宋军北上,需先翻越燕山险隘;辽军南下,却是一马平川。
更紧要的是,幽州控扼著华北平原通往塞外的几条要道:古北口、居庸关、松亭关
谁握幽州,谁便掌握了战略主动。
八十年来,大宋两代帝王,无数次望向北方。
太祖赵匡胤曾设封桩库,储钱帛蓄马匹,誓要赎回幽燕。
他曾对近臣言:
“待库中积满五百万缗,便向契丹赎买幽州。若不肯,便以这笔钱募兵攻取!”
可惜天不假年,太祖中道崩逝,宏愿未酬。
太宗赵光义两度北伐,皆铩羽而归。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灭北汉后乘胜攻辽,兵围幽州。
高粱河一战,宋军大败,太宗身中两箭,乘驴车南逃;
雍熙三年,趁辽圣宗年幼、萧太后新寡,太宗命曹彬、潘美、田重进分三路北伐。
结果,东路军在岐沟关惨败,死者数万,河水为之不流。
此后,宋廷再无力北伐,转攻为守。
而幽州在辽国手中,日渐繁盛。
辽人视此地为“汉地明珠”,不惜重金营建。
城墙屡经加固,周长已达三十六里,高四丈,底宽五丈,顶宽三丈。外墙包砖,内填夯土,坚固异常。
城开八门:东曰安东、迎春,南曰开阳、丹凤,西曰显西、清晋,北曰通天、拱辰。
城外有护城河,引永定河水,宽十丈,深两丈。
城内街道纵横,坊市井然。皇城位于西南隅,周长五里,宫室殿宇虽不及开封宏伟,却也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南京留守司、都总管府、三司使衙、盐铁司等官署林立,汉官契丹官各半,共治此地。
城中人口,汉人占七成,契丹、奚、渤海等族占三成。
商贾云集,货殖繁盛,有“北地汴梁”之称。
而此刻,这座北地雄城,正笼罩在战云之下。
辽军自定州城下兵败北撤时,尚有皮室军三万、属珊军两万、各部族军五万余,合计十万余人。
但这一路,各部族军离心离德。
奚王率先率本部五千骑脱离大队,往东奔逃;渤海人将领大延琳带着三千兵悄悄溜走;汉军更是成建制溃散,或降或逃
李继隆那条老狼,专挑软柿子捏。今日吞一支辎重队,明日灭一支殿后军。
等撤到幽州城下时,能跟着萧绰进城的,只剩皮室军两万五、属珊军一万五千、崇德宫分军两万,合计六万余人。
且人人带伤,个个疲惫。
皇城,元和殿。
“咳咳咳咳咳”
御榻上的萧太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忙用手帕捂住嘴。
拿开时,帕心已染上一抹殷红。
病因,或是劳累,更多是积郁。
“母后!”
耶律隆绪抢步上前,满脸忧色。
萧太后摆摆手,强撑著坐直:
“无妨外头情形如何?”
耶律隆绪低声道:
“宋军已至城下,正在扎营。看旗号,是赵恒亲自来了。”
萧太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两个月前,澶州城下,她在城外,赵恒在城内。
如今,赵恒在城外,她在城内。
攻守易型,时势异也。
“扶我上城。”
“母后,您这身子”
“扶我上城!”
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耶律隆绪不敢再劝,搀扶着她起身。
两名宫女上前,为萧太后披上大氅,戴上风帽。
出了元和殿,乘步辇至南门,又换乘软轿,直上丹凤门城楼。
城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凭栏可俯瞰城外十里。
此刻城楼上已站满辽军将领,见太后与皇帝驾临,纷纷跪地行礼。
萧太后在耶律隆绪搀扶下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只见城南旷野上,宋军营寨正如雨后蘑菇般冒出。
旌旗蔽空,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边。
中军处,一面明黄大纛高高竖起,上书一个巨大的“宋”字。
大纛下,隐约可见一群将领簇拥著一人,那人身穿金甲,外罩玄氅,正是赵恒。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过数里距离,同样看向自己。
“隆绪。”
“儿臣在。”
萧绰指著远处赵恒的身影:
“记住,无论今日是胜是败,这个人,都将是你一生的对手。”
耶律隆绪顺着母亲所指望去,郑重颔首:
“儿臣紧记。”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咳。
这次咳得更凶,手帕上又见血色。
“母后!快,传御医!”
耶律隆绪急声喝道。
萧太后却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喘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等了好一阵,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吾累了。这城”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还有大辽,都交到你手上了。”
耶律隆绪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母亲话中之意。
他郑重地跪地叩首:
“母后放心,儿臣必不负所托!”
萧太后被搀扶著下了城楼。
耶律隆绪独自站在栏杆边,望向城外。
寒风呼啸,卷起他袍角。
这位当了二十多年傀儡的皇帝,终于要独自扛起大辽的宗庙社稷,面对疾风骤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