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终年云雾缭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嘈杂。
峰顶的观星阁内,更是静得出奇。
“哐当——”
阁楼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馀若薇跟跄着闯入,她身上那件内门长老的月白道袍已是焦黑处处,左臂软软垂落,显然已断。
馀若薇每挪动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印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许…许师叔…”
馀若薇的声音沙哑干涩,气息紊乱,可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瞳,在看到阁楼深处那个身影时,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阁楼深处,一个素白的身影闻声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天机峰主,许青禾。
当看清来人是馀若薇,并且伤重至此的瞬间,许青禾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瞳孔骤然一缩。
由于修复‘万里观山境’的过程不能被打断,许青禾想上前扶她一把都不行。
许青禾分明记得,月前馀若薇接下这个为她寻觅材料的任务时,已是元婴六层的修士,没想到险些陨落在外。
“你”许青禾,眉头紧锁,一股深沉的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
是她,为了还师兄李玄一个清白。
在修复“万里关山境”时,因念头繁复,导致部分材料损毁,而又不能停下修复过程。
将这九死一生的任务交给了宗门内唯一一个对李玄还心怀感恩的人。
她利用了馀若薇的忠义。
“是我疏忽了。”许青禾的声音微沉,不复平日的淡漠,其中蕴含的歉咎让馀若薇都为之一怔。
化神天君,何曾会象人低头。
“许师叔,这本就是我自愿的,勿要自责。”
馀若薇顾不上自己,她强撑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玉盒,双手奉上,语气急切而欣慰:
“…幸不辱命!‘九幽冥石’、‘虚空晶砂’、‘龙血玄木’…弟子,都找齐了!”
许青禾没有立刻去接那玉盒,那玉盒此刻在她眼中,重如山岳,烫手无比。
她素手一挥,一颗丹香满溢的碧绿丹药便不由分说地飞入馀若薇口中。
“疗伤。”
语气简短,坚定。
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生命力如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断骨重生带来的酥麻痒意,让馀若薇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幸而馀若薇觉醒了太阴神体,不然早已死在路上。
做完这一切,许青禾才伸出手,以法力将玉盒轻轻摄入手中。
神识扫过,确认无误后,她看向馀若薇,目光无比复杂。
“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不辛苦!”馀若薇连连摇头,脸上满是焦急与悲愤,
“师叔,材料是小事!李玄…李长老他…明日就要被瑶池圣地在青霞宗山门前公审了!”
“还有那个夏雨柔!她背叛师门,竟还要亲自到扬,去污蔑自己的师尊!”
馀若薇越说越激动,刚刚平复的气血再次翻涌。
她忘不了李玄的救命之恩,重塑道途之恩!
此恩,大于天!
“急什么。”
三个字,却让正处在焦急与悲愤顶点的馀若薇,猛得一愣。
不急?
明日就要公审了啊!
全北域都等着把李玄钉死在魔道的耻辱柱上!
那个狼心狗肺的夏雨柔都站在青霞宗门口了!
这还不急?
“许师叔!”馀若薇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难道不知,瑶池圣地那帮人已经把审判的法旨贴满了整个北域!夏雨柔那个叛徒,也要当众指证李长老!这”
“我知道。”许青禾打断了她。
馀若薇彻底懵了。
知道为何不急?莫非许师叔其实也不在乎李玄是生是死?
想及此处,馀若薇惨笑一声,整个宗门上下就无一人对曾经的英雄李玄,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嘛?
许青禾看着馀若薇那副悲伤的模样,脸上难得地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也难为这孩子了。
满门上下,竟只剩她一人,还记着李玄的好。
“若薇,我问你。”许青禾缓缓开口,“你信李玄吗?”
“我信!”馀若薇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许青禾点头肯定,“你信,我信,这就够了。至于旁人信不信,重要吗?”
馀若薇一愣,呐呐道:“可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若是李玄被”
许青禾摆手打断了馀若薇,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前些时日,去过一趟青霞宗。”
馀若薇竖起了耳朵,她确实听闻过此事,其中细节却不甚了了。
“那个宗门,从宗主王不语,到长老徐长卿,再到那个叫齐静姝的元婴剑修,都是明白人。他们拎得清是非,也懂得感恩。”
“我当时以化神三层的威压上门要人,你知道那齐静姝怎么做的吗?”许青禾神情欣慰,
“她一个元婴三层,敢当着我的面,立下天道誓言,句句维护李玄,字字戳我云宵宗的脊梁骨。”
“李玄待在那种地方,比待在咱们这个忘恩负义的宗门里,安全百倍。”
许青禾的话,让馀若薇的心,一点点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青霞宗待李长老,确实没得说。
“至于明日的公审”许青禾的目光落在馀若薇身上,变得意味深长,
“你真觉得,凭一个青莲,一个夏雨柔,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那可是李玄啊。”
“百年化神,绝境中重塑道基,搅动整个北域风云的李玄。你当他是纸糊的老虎,任人揉捏?”
许青禾没再多说。
有些话,她不能说。
就在她从青霞宗失魂落魄地回到天机峰的那一夜,她做了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甚至有违天道的事。
她不惜再次耗损本源,动用了气运一道从不轻易动用的禁术——六驳策命。
为的,就是卜算李玄的命途。
当卜算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饶是许青禾道心稳固,也险些当扬失态。
卦象之上,没有半点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穷途末路。
那是一道冲天而起的浩瀚金光,璀灿夺目,势不可挡!
其命格之强韧,气运之昌隆,竟比他身为化神天君时,还要胜过十倍不止!
卦辞只有八个字。
困龙入海,一飞冲天。
那一刻,许青禾全明白了。
什么灵根尽毁,什么修为全无,对李玄而言,那不是绝路,而是挣脱了云宵宗这条腐朽不堪的锁链!
这扬所谓的公审,在别人看来,是绝杀之局。
但在许青禾看来,这不过是那条真龙腾飞之前,踏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李玄,而是在他唱完这出大戏之后,把真正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许青禾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气息已经平稳下来的馀若薇,语气缓和了些许。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伤得不轻,先回洞府好生休养。”
馀若薇躬敬地行了一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退出了观星阁。
是啊,那可是李玄。
正如许青禾所说,北域公审,能审妖魔鬼怪,却审不了不可一世的李天君。
阁楼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许青禾拿起玉盒,将其中的材料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融入那面布满裂痕的万里关山境之中。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随着最后一块“虚空晶砂”融入镜面,整面古镜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镜面之上,云雾翻涌,渐渐变得清明。
许青禾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镜中,一个身穿宗主华袍的身影,正站在主峰之巅,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正是秦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