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技术科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电子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雷烈靠在墙边，脚下的烟头已经积了三个。
他没抽，只是点燃了夹在手里，任由烟雾熏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苏蕴坐在长椅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著，手里依然抱着那个大红葫芦。
他在闭目养神。
或者说，是在嫌弃这走廊里那股子混合著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咔嚓。”
化验室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法医老张走了出来。
这位解剖过上千具尸体、在尸块面前都能面不改色吃肉夹馍的老法医，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他摘下口罩，手在微微颤抖。
甚至都不敢看雷烈的眼睛。
“怎么样？”
雷烈掐灭烟头，猛地站直身子。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递给雷烈。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悚。
“雷队。”
“那块肉就是那个孩子指认的那块”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不是猪肉。”
“是王翠花的丈夫，李强。”
轰！
尽管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当“李强”这两个字真正从法医嘴里说出来时。
雷烈还是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一把抓过报告。
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刺眼得令人眩晕。
真的。
竟然是真的。
满满一冰柜的猪肉里，藏着人的肢体。
而那个才五岁的孩子，仅仅是站在冰柜前看了一眼，闻了一下。
就隔着厚厚的冰层和伪装，精准地指出了那一块。
这还是人吗？
“而且”
老张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在那块组织上，提取到了大量的亚硝酸盐和乙醇残留。”
“这是典型的死后腌制处理。”
“难怪气味被掩盖得这么好。”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老张看向坐在长椅上的苏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就算我们把那柜子肉拖回来，做普查也得花上三天。”
“等到那时候，证据链可能早就断了。”
雷烈合上报告。
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审讯室。”
雷烈吐出三个字，转身就走。
步伐沉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蕴。
“你”
“我不去。”苏蕴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那是大人干的事，我要喝奶。”
雷烈点了点头。
“小赵，给他买奶！买一箱！”
一号审讯室。
强光灯打在王翠花的脸上。
此时的她，已经没了在食堂时的和善，也没了在家里时的惊慌。
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瘫软在审讯椅上。
眼神空洞，死气沉沉。
“啪！”
雷烈把dna检测报告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那一叠纸，像是一记耳光，抽得王翠花浑身一颤。
“王翠花。”
雷烈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巨大的压迫感笼罩着对方。
“还要我念给你听吗？”
“冰柜最底层，左下角，第三块。”
“那是你丈夫李强的大腿肌肉组织。”
“还需要我把剩下的肉块拼凑起来，给你看个全尸吗？”
王翠花猛地抬起头。
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涌现出极度的恐惧和崩溃。
她看着那份报告。
那是她三个月来的噩梦。
是她每天夜里惊醒的根源。
“哇——！！！”
一声凄厉的哭嚎，在封闭的审讯室里炸响。
王翠花崩溃了。
她双手捂著脸，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哭得歇斯底里。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啊！”
心理防线，彻底决堤。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雷烈和负责记录的小赵，听完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
李强，那个在外人眼里只是“有点混”的男人。
在家里，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酗酒，赌博，输了钱就打老婆。
王翠花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来。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李强喝多了，输光了家里最后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他拿着菜刀，逼王翠花去借钱，甚至扬言要把它卖去抵债。
争执中。
王翠花被逼到了绝境。
那是兔子急了也咬人的绝境。
她抢过菜刀，闭着眼睛，胡乱地挥舞
等她回过神来时，地上一片血泊。
李强不动了。
那一刻。
王翠花没有报警。
恐惧，以及对这种地狱般生活的解脱感，让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分尸。
冷冻。
然后，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去食堂上班，给警察打饭。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王翠花趴在桌子上，哭声从歇斯底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我有罪枪毙我吧”
雷烈沉默了。
小赵停下了笔，眼眶微红。
但这世间法理，不容私情。
“带下去吧。”
雷烈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当雷烈走出审讯室，回到刑侦队大办公室时。
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雷烈。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角落办公桌上的那个小身影。
苏蕴正盘著腿。
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样的一箱旺仔牛奶。
那是小赵刚跑腿买回来的。
他拆开一罐，咕咚咕咚喝着，两只脚丫子随着节奏一点一点。
看起来人畜无害，萌得让人心颤。
但此时此刻。
没人觉得他只是个“萌娃”。
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是看妖孽的眼神。
甚至带着一丝丝敬畏。
“雷队”
一名老刑警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真真是那王婶干的？”
雷烈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
“招了。”
“杀人分尸，藏尸冰柜。”
“呕”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警没忍住，捂著嘴冲向了卫生间。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脸色发青的警员跟着冲了过去。
只要一想到他们这两个月吃的红烧肉，是出自那样一双手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胃酸的味道。
“神了”
老刑警看着苏蕴，喃喃自语。
“我是干了二十年的老痕检了，进屋都要打手电筒才能看清。”
“这孩子”
“还没进厨房，隔着那么远，就能闻出味道？”
“还能一眼看出哪个是人肉？”
“这鼻子是警犬转世吗？不，警犬也没这本事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哪是神童啊，这是神仙下凡吧？”
“之前定身术，今天一眼断尸，这以后咱们队还用查案吗？直接抱他大腿得了！”
“雷队，你这是捡了个活宝贝啊！”
面对众人狂热的注视。
苏蕴放下手里的空奶罐。
“嗝。”
打了个响亮的奶嗝。
他擦了擦嘴角，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叔叔阿姨，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苏蕴扭了扭身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会害羞的。”
众人绝倒。
害羞？
你在食堂指着人家鼻子说“死人味”的时候，可没见你害羞！
“苏蕴，你跟叔叔说实话。”
雷烈走过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苏蕴的眼睛。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别跟我扯什么玄学。”
“科学的解释是什么？”
苏蕴叹了口气。
这年头，说真话没人信。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科学解释就是，嗅觉过敏。”
“再加上一点点中医基础理论。”
苏蕴跳下桌子，背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在众人面前踱步。
“人体是有气场的。”
“死人和活人，散发的磁场波段不一样。”
“王婶身上带着死气，那是长期接触尸体导致的磁场紊乱。”
“至于那块肉”
苏蕴耸了耸肩。
“猪肉的肌理纹路是粗糙的，人肉细腻。”
“而且那块肉靠近股骨，切面呈现出的解剖学特征，跟猪完全不同。”
“这不是常识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常识？
谁家五岁小孩的常识里包括分辨人肉切面啊！
“好了。”
苏蕴拍了拍手，结束了这场凡尔赛式的科普。
“案子破了，雷叔叔，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雷烈一愣。
“晚饭啊！”苏蕴摸了摸肚子，“食堂我是不敢去了，你得请我吃大餐。”
就在雷烈准备答应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常识’！”
“好一个少年天才！”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大腹便便、肩章上扛着两杠三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满面红光，气场强大。
“局长！”
所有人立正敬礼。
来人正是云城市公安局局长，赵建国。
赵局长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苏蕴面前。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捏脸，而是弯下腰，平视著苏蕴。
眼神里满是欣赏，甚至带着一丝见到宝藏的惊喜。
“小朋友，你叫苏蕴？”
苏蕴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局长伯伯好，你看上去有些高血压，少吃点肥肉。”
赵局长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神了！真神了！”
“我的体检报告昨天才出来，确实高血压！”
赵局长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雷烈的肩膀。
“雷烈，这次你立了大功！”
“不仅破了食堂的隐案，还给咱们局挖来这么个宝贝！”
“这孩子，必须重点培养！”
雷烈刚想谦虚两句。
赵局长的脸色突然一变，话锋一转。
“不过”
赵局长看了看四周严肃的办公环境，又看了看只有五岁、背着大葫芦的苏蕴。
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没户口，也没监护人。”
“现在案子破了，他也不能一直住在警局啊。”
“咱们这是执法机关，不是托儿所。”
“上级要是来检查，看到个孩子满地跑，像什么话？”
赵局长的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雷烈心头一跳。
是啊。
之前是因为配合调查，暂时留宿。
现在案子结了，苏蕴去哪？
福利院？
还是遣返终南山？
苏蕴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大葫芦，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雷烈。
也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得雷烈心里发毛。
“局长，那您的意思是”雷烈试探著问。
赵局长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雷烈和苏蕴之间来回打转。
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雷烈啊，你今年三十了吧？”
“还单身吧？”
“我看你那单身公寓挺大的，空着也是空着。”
“要不”
雷烈嘴角抽搐，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局长，您别开玩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是命令！”
赵局长脸色一板，拿出了领导的威严。
“在找到这孩子的亲生父母或者师父之前。”
“由你，雷烈同志。”
“担任苏蕴的临时监护人！”
“要把这棵好苗子，给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能不能完成任务？”
雷烈张大了嘴巴。
看着旁边正在偷笑的苏蕴。
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是被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