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惨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雷烈把刚打印出来的几张照片，“啪”的一声拍在白板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眼里的血丝比昨天更重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一群刑警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面前堆满了空咖啡罐。
一夜没睡。
城西化工厂的那具碎尸，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经过一夜的比对，我们有了新发现。”
小赵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只激光笔，指向白板。
“不仅是这一具。”
“过去三个月内，本市还有三名女性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激光笔的红点在三张生活照上跳动。
“受害者a，24岁，酒吧驻唱。”
“受害者b，28岁，瑜伽教练。”
“受害者c，22岁，幼师。”
小赵顿了顿，按了一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受害者失踪当天的监控截图。
虽然模糊，但有一个共同点让人头皮发麻。
“红裙子。”
苏蕴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两只脚丫子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捧著一盒热牛奶。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所有人心里一紧。
没错。
三个失踪者，在失踪当晚，都穿着红色的连衣裙。
而昨晚化工厂那具碎尸的残留衣物碎片里，也提取到了红色的纤维。
“连环杀人案。”
雷烈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已经满出来的烟灰缸里。
“凶手有极其严重的强迫症和特定癖好。”
“这根本不是激情杀人，这是狩猎。”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省厅派来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吴教授。
“雷队长，分析结果出来了。”
吴教授没废话，直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只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男性，年龄在25到35岁之间。”
“身体强壮，从事体力劳动，或者对解剖有一定了解。”
“性格孤僻，性压抑，仇视女性，很可能有过被红衣女性抛弃的情感创伤。”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分尸需要极大的体力，尤其是切断股骨和脊椎。”
“昨晚的雨夜环境恶劣，凶手还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肢解和抛尸。”
“这绝对不是一个瘦弱的人能做到的。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我建议，重点排查屠宰场工人、外科医生、以及健身教练这类群体。”
雷烈点了点头。
这很符合逻辑。
分尸是个力气活，哪怕有工具，普通人砍两下也就没劲了。
“一组，去查屠宰场。”
“二组，排查全市各大医院的外科医生，尤其是最近有情感纠纷的。”
“三组”
雷烈刚要下令。
“噗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声，从会议桌末端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吸管吸空了牛奶盒发出的“滋滋”声。
格外刺耳。
吴教授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角落。
只见苏蕴把空牛奶盒捏扁，随手抛进垃圾桶，是个漂亮的三分球。
“雷队长，这就是你那个‘顾问’？”
吴教授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对于警局养个孩子这种事，他早有耳闻，只觉得是胡闹。
雷烈有些尴尬，瞪了苏蕴一眼：“苏蕴，别捣乱，听吴教授分析。”
“分析？”
苏蕴跳下椅子，背着手，迈著小短腿走到白板前。
他太矮了，只能仰著头看那些照片。
“如果按照这个画像去抓人，你们抓到下个世纪也抓不到。”
苏蕴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警察。
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摇了恐。
“错了。”
“全错了。”
吴教授脸色一沉，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摔。
“小朋友，这是刑侦，是科学。”
“不是你在幼儿园玩的过家家。”
“你知道什么是犯罪侧写吗？你知道什么是行为逻辑吗？”
苏蕴没理他。
他走到小赵面前，伸出手：“把你刚才那张骨头切面的高清照片给我。”
小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雷烈。
雷烈点了点头。
照片被投射在大屏幕上。
那是昨晚那具尸体的大腿骨切面。
惨白，森冷，边缘平滑得不可思议。
“吴教授。”
苏蕴指著那张照片，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老气横秋的威严。
“你说凶手是个壮年男性，理由是分尸需要体力。”
“那是外行的看法。”
苏蕴冷笑一声。
“你看这个切面。”
“如果是靠蛮力砍断的，骨头边缘必定会有崩裂的细纹，骨髓腔会因为震荡而充血。”
“但是这个”
苏蕴踮起脚尖，指著切口边缘。
“光滑如镜，纹理清晰，连骨膜都没有丝毫撕裂。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这叫‘游刃有余’。”
苏蕴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吴教授的眼睛。
“这是用‘巧劲’切开的。”
“凶手顺着骨骼的缝隙，用一种极薄、极快的刀，像庖丁解牛一样，把骨头‘拆’开了。”
“能做到这一点，手要极稳，心要极静。”
“年轻人血气方刚，力大而气浮，做不到这么细腻。”
苏蕴竖起三根手指。
“凶手是个老人。”
“年龄至少在六十岁以上。”
“而且，他练刀的时间，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米还要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照片。
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巧劲”，但那个切面确实太过平滑了，平滑得让人心里发毛。
“荒谬！”
吴教授气笑了，脸涨得通红。
“六十岁的老人？”
“你是说一个老头子，扛着一百多斤的尸体，在雨夜里跑来跑去，还能完成这种高强度的分尸？”
“小朋友，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吴教授转头看向雷烈，语气强硬。
“雷队长，时间紧迫。”
“你是信这个还在喝奶的孩子，还是信我的专业判断？”
雷烈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苏蕴。
苏蕴一脸淡定，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又看了看吴教授。
那是省厅派来的权威，代表着现代刑侦科学的最高水平。
如果这时候听了一个五岁孩子的话，去排查全城的老头。
一旦错了，上面怪罪下来，他雷烈扒了这身警服是小事，耽误了抓捕时机是大事。
“呼”
雷烈长出了一口气，把烟头狠狠摁灭。
“按吴教授的方案走。”
他不敢赌。
在常规逻辑和玄学直觉面前，作为队长，他必须优先选择大概率正确的常规逻辑。
“一组二组三组！立刻出发！”
“全城排查25到35岁的独居男性！重点关注屠宰、医疗行业！”
“散会！”
哗啦啦。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警员们迅速冲出会议室，带着任务奔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吴教授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瞥了苏蕴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转身离开。
偌大的会议室。
只剩下雷烈和苏蕴。
苏蕴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张骨头照片，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
只是眼神有些冷。
“生气了？”
雷烈走过来，想要摸摸他的头。
苏蕴偏头躲开。
“我没生气。”
苏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雨虽然停了，但雾气更重了。
“我只是替下一个受害者感到可惜。”
雷烈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意思？”
苏蕴转过身，背着那个大红葫芦，小小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萧索。
“你们的方向反了。”
“南辕北辙。”
“那个老东西，现在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在笑。”
苏蕴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我能感觉到他的得意。”
“雷叔叔。”
苏蕴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今晚，还会死人。”
“而且，他会挑衅你们。”
雷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别瞎说！”
雷烈吼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全城都在布控！我就不信他敢顶风作案！”
苏蕴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希望今晚过后，你还能觉得生活是甜的。”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警方几乎翻遍了全市所有的屠宰场和健身房。
带回了几十个嫌疑人。
但经过审讯和dna比对，全部排除了嫌疑。
一无所获。
夜幕降临。
雷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排查报告。
全是“无关”、“排除”、“未发现异常”。
吴教授也坐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不停地喝着浓茶。
“也许凶手还在潜伏。”
吴教授强行解释道，“连环杀手都有冷却期，刚做完案，他需要时间回味”
话音未落。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报警电话。
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再次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咆哮。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雷烈的心口。
雷烈的手抖了一下，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雷烈！”
电话那头，是巡警支队惊恐的声音。
带着风声，还有周围围观群众的尖叫声。
“雷队！出事了！”
“就在人民公园！那个地标雕塑下面！”
“又又是一具！”
“而且”
巡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而且这次凶手把尸体摆成了一个一个”
“说！摆成了什么！”雷烈吼道。
“摆成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尸体的手指指着警局的方向！”
轰！
雷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人民公园。
市中心。
距离警局只有三公里。
在全城布控、严密排查的眼皮子底下。
凶手不仅杀了人。
还把尸体运到了市中心。
摆成了挑衅的姿态。
这不仅是杀人。
这是在打脸！
狠狠地打警方的脸！
雷烈手里的听筒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沙发。
苏蕴已经在那里睡着了。
身上盖著那件军大衣。
睡得很安详。
但在雷烈眼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此刻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又说中了。
全都说中了。
吴教授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裤子。
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冷却期呢？心理画像呢？”
雷烈没有理会吴教授的失态。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个方向，正是人民公园。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愤怒，在胸腔里燃烧。
“苏蕴”
雷烈喃喃自语。
他大步走到沙发前，甚至有些粗鲁地推醒了熟睡的孩子。
苏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
又看了一眼雷烈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没有惊讶。
苏蕴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小道袍。
从怀里掏出那半包没吃完的奶糖。
递了一颗给雷烈。
“雷叔叔，吃颗糖吧。”
苏蕴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醒。
“苦日子，才刚开始呢。”
他跳下沙发，穿上那双小小的运动鞋。
背起那个巨大的红葫芦。
“走吧。”
“去看看那个老东西，给我们留了什么‘礼物’。”
雷烈看着苏蕴的背影。
这一次。
他没有再质疑，没有再犹豫。
他一把抓起车钥匙，紧紧跟在那个五岁孩子的身后。
就像是一个跟着将军出征的士兵。
哪怕前方是地狱。
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