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轻轻抚摸着听雪剑的剑鞘,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就在沈青禾思绪万千之际,破庙的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股寒风裹挟着沙砾灌了进来,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四处飞溅,落在人的脸上,生疼。火光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沈青禾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手握剑柄,指尖发力,几乎是瞬间,就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她警惕地看向门口,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月光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一袭白衣胜雪,在这满是尘埃的破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容俊朗,眉眼如画,只是脸色过于苍白,透着一股病态的美感。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即使在这寒风刺骨的夜里,也依旧从容地摇着,扇面上绘着一幅墨竹图,风骨傲然。
男子的目光落在沈青禾的身上,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衣袂翻飞,宛如谪仙。
破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秀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念儿,往后缩了缩,目光惊恐地看着门口的白衣男子。她能感觉到,这个男子身上的气息,比黑风寨的匪首,还要危险。
沈青禾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江湖之中,穿白衣的人不少,但能在这黑风岭的深夜,如此从容地出现在破庙里的,绝不是普通人。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戒备,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沈青禾的心,沉得更低了。
“姑娘深夜在此,倒是雅兴。”男子开口,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在下路过此地,见有火光,便想进来借个火,不知可否?”
沈青禾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柄摇摇晃晃的折扇上。扇面上的墨竹浓淡相宜,笔锋凌厉,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绝非寻常江湖客能拥有之物。她喉间滚出一声冷冽的冷哼,手腕微沉,听雪剑的剑鞘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火光映照下,剑鞘上雕刻的云纹泛着冷光。
“黑风岭盗匪横行,深夜赶路,阁下倒是好胆识。”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借火可以,但还请阁下站在原地,莫要再往前一步。”
林秀娘抱着念儿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孩子许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惊扰,在母亲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沈青禾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瞬,握着剑柄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白衣男子闻言,挑了挑眉,收了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扇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掠过缩在角落的林秀娘母子,又落回沈青禾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玩味更浓。
“盗匪之流,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不值一提。”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姑娘既如此谨慎,在下自当遵命。”
说罢,他果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灌进来的寒风。月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他微微垂眸时,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竟生出几分易碎的美感。
可沈青禾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闯荡江湖三年,见过的伪君子不计其数,越是看似无害的人,往往藏着最致命的锋芒。尤其是眼前这男子,明明穿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却偏偏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黑风岭,身上既无佩剑,也无行囊,除了那柄折扇,竟无半分江湖人的行头,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火堆里的柴薪燃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缓缓落下。寒风卷着枯叶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男子的衣袂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柴薪燃烧的声响,还有林秀娘母子压抑的呼吸声。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阁下既然能孤身行走黑风岭,想必身手不凡。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师从何门?”
白衣男子抬眸看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答非所问:“江湖路远,萍水相逢,姓名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姑娘若是不嫌弃,便称在下一声‘白公子’即可。”
“白公子?”沈青禾咀嚼着这个称呼,眉头皱得更紧,“好一个藏头露尾的白公子。阁下不肯坦诚相告,莫不是心里有鬼?”
她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手腕微抬,听雪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鞘上的云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
白公子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敌意一般,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润悦耳,却让沈青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缓缓抬起手,月光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他轻轻拂去衣摆上沾染的一粒尘埃,动作优雅从容,宛如在庭院中赏玩风月,而非身处这危机四伏的破庙。
“姑娘此言差矣。”他慢悠悠地道,“在下只是不喜张扬罢了。倒是姑娘,身负利刃,眉宇间带着肃杀之气,想必是刚从一场恶战中脱身吧?”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确是刚从黑风寨的包围圈里逃出来的。三个时辰前,她护送林秀娘母子路过黑风寨的地界,不料遭遇盗匪伏击,一番血战下来,虽然杀退了敌人,她也受了些轻伤,更糟糕的是,她的马匹在混乱中走失,如今只能带着林秀娘母子在这黑风岭里艰难跋涉,才寻到这处破庙暂歇。
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她和林秀娘母子,绝无旁人知晓。眼前这个白公子,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
沈青禾的眸色骤然变得幽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她死死地盯着白公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公子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戒备的模样,他再次摇起了折扇,扇面上的墨竹在火光下影影绰绰。“在下说了,只是个路过的闲人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禾紧握剑柄的手上,语气意味深长,“姑娘的剑,倒是把好剑。听雪剑,名动江湖的女剑客沈青禾,我说的可对?”
这一次,沈青禾是真的惊了。
她的名字和听雪剑,在江湖上的确有些名气,但她一向行事低调,极少以真面目示人,更重要的是,她此刻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脸上还沾着些尘土,早已将往日的装束掩盖得严严实实,眼前这个白公子,又是如何认出她的?
沈青禾不再犹豫,手腕猛地发力,听雪剑“噌”的一声出鞘,雪亮的剑光划破夜色,直指白公子的咽喉。凛冽的剑气裹挟着寒意,吹得白公子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认得我?”沈青禾的声音冷得像冰,眸子里杀意毕现,“若是黑风寨的同党,就休怪我剑下无情!”
林秀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怀里念儿的耳朵,生怕孩子被吓到。
白公子却依旧面不改色,他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柄离自己咽喉只有三寸的利剑,目光平静无波。剑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碎成点点寒星,他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温润。
“沈姑娘莫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下并非黑风寨的同党,相反,在下还帮了姑娘一个小忙。”
沈青禾一怔,握剑的手微微一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娘三个时辰前在黑风岭西麓遭遇伏击,杀退了那伙盗匪,可曾发现,那些盗匪的身手,比平日里要高出不少?”白公子慢悠悠地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青禾的心又是一跳。
的确如此。方才那场伏击,那些盗匪的身手极为矫健,招式狠辣,绝非寻常的山贼草寇可比,若不是她剑法精湛,又有听雪剑在手,恐怕早已折在那里了。当时她只当是黑风寨招揽了高手,此刻听白公子一提,才觉出不对劲来。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沈青禾追问,剑尖依旧指着他的咽喉,却没有再往前递。
白公子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他抬眸看向沈青禾,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终于褪去了几分玩味,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些人,并非黑风寨的盗匪。”他缓缓道,“他们是‘影阁’的杀手。”
“影阁?”沈青禾瞳孔骤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颤。
影阁,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行踪诡秘,出手狠辣,只要给钱,便能取任何人的性命,而且他们从不失手,江湖中人闻之色变。她与影阁素无恩怨,为何会引来他们的追杀?
“我与影阁素无瓜葛,他们为何要杀我?”沈青禾厉声问道,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白公子却摇了摇头:“他们的目标,并非姑娘你。”
他的目光越过沈青禾,落在角落里的林秀娘母子身上,语气意味深长:“而是她们。”
沈青禾猛地回头,看向林秀娘。
林秀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抱着念儿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青禾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林秀娘找到自己时的模样,当时林秀娘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护送她们母子离开江南,去往北境投奔亲戚,还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作为报酬。她见林秀娘母子可怜,又念在酬劳丰厚,便答应了下来。如今想来,林秀娘的身上,恐怕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林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青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林秀娘。
林秀娘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哽咽着道:“沈姑娘,我……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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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白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影阁的杀手,素来赶尽杀绝。姑娘杀退了他们第一波人马,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想必很快就会有第二波追杀过来。”他语气平淡,却让沈青禾的心,瞬间揪紧,“这破庙,绝非安全之地。”
沈青禾猛地回头,看向白公子,剑尖依旧指着他,眸子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公子微微一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剑尖,冰凉的剑身上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沈青禾下意识地想收回剑,却发现对方的指尖仿佛有一股吸力,让她的剑,动弹不得。
一股强大的内力,从白公子的指尖传来,顺着剑身,源源不断地涌向沈青禾的手臂。沈青禾大吃一惊,她能感觉到,这股内力极为精纯,远比她的内力要深厚得多。
她连忙运起内力抵抗,却发现对方的内力温和而霸道,根本无从抵御。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震断时,那股内力却又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白公子收回了手,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姑娘的内力,还差了些火候。”他淡淡地道,“若想护住这对母子,仅凭姑娘一人之力,恐怕是难如登天。”
沈青禾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白公子,眸子里满是震惊。眼前这个看似病态的白衣男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你到底是谁?”沈青禾再次问道,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