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内容有口碑，技术有保障，影响力在持续扩大。
程默知道，是时候开始他的下一个计划了——激活本土民间文化力量。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之前打听到的镇西头的“喜乐班”班主，赵金山，人称老赵。
喜乐班是家族传承，到老赵这里已经是第三代。
班子不大，连徒弟带乐手总共七八个人，但功底扎实，能说相声、演小品、唱地方戏，据乡亲们说是附近十里八乡红白喜事、节庆活动的“抢手货”。
老赵今年五十多岁，身材精瘦，眼神活络，带着江湖艺人特有的精明和些许戒心。
程默在一个下午，独自一人找到了老赵家。
赵家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搭著个棚子，摆放著锣鼓、弦子等乐器，几个年轻人正在练习。
看到程默这个穿着打扮、气质明显不像本地的陌生人进来，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请问，赵金山赵师傅在家吗？”程默微笑着问。
一个年轻人朝屋里喊：“师父，有人找！”
老赵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沾著面粉，约莫著是在和面。他打量了程默几眼，眉头微皱：“你是？”
“赵师傅，您好。我是镇里的程默，新来的副镇长，分管文化广播这块。久仰您和喜乐班的大名，今天特意来拜访学习。”程默态度诚恳，递上一支烟。
“副镇长？”老赵眼神一闪，接过烟，但脸上的警惕并未消失，反而更浓了。
公家的人，尤其是镇里面的领导，主动找上门，对跑江湖的班子来说，往往不是好事。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要么是来要管理费、赞助费，要么是来审查演出内容的。
“程镇长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我们这小班子，可没犯什么错误吧？”
“赵师傅误会了。”程默笑道，“我是真的来学习的。早就听说喜乐班的相声小品是一绝，特别是能用咱们地道的龙泉土话表演，味道正宗。
我一直对咱们本地的方言和文化很感兴趣，今天厚著脸皮来，想开开眼，跟您请教请教。”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低。
看着程默这张年轻的脸，老赵脸色稍缓，但仍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程镇长想看，那是我们的荣幸。小五，小六，给程镇长来一段《老少乐》。”
两个年轻徒弟应了一声，在院子中间站定，清清嗓子，开始表演。
这是一段传统的对口相声，讲的是老爷子进城闹笑话的故事，用的是浓重的龙泉方言，夹杂着大量本地俚语和歇后语，逗得旁边几个徒弟都忍不住笑。
程默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表演结束，他鼓掌，慢慢走到老赵面前，指著其中那个演老爷子的徒弟，问道：“赵师傅，刚才小五师傅在说到‘撂挑子’那句时，那个‘撂’字的发音，不是平常的‘liao’，好像带点‘niao’的音，但又不太一样。这个发音有点特别。”
老赵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讶和审视。他盯着程默：“程镇长听出来了？”
“嗯，这个音，我在省里查一些方言资料时，好像在关于明清时期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语言遗存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程默语气平和，像在探讨学术问题。
“是一种古音的残留，在现在的通用方言里几乎绝迹了。没想到，在咱们喜乐班的段子里，还能听到这么地道的古音发音。这可不是简单的土话，这是活的语言化石啊，赵师傅。”
老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个发音诀窍，是他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他师爷亲口传下来的，说是祖师爷那辈从老辈子艺人那里学的，是“压箱底的玩意儿”，非嫡传弟子不教。
他用了大半辈子，也教过几个得意徒弟，但从未有外人一口道破其中关窍，甚至还说出了来源！
“程镇长您您还懂这个？”老赵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里的警惕被遇到“知音”的惊喜情绪取代。
“谈不上懂，只是感兴趣，多看了点杂书。”程默摆摆手，诚恳地说。
“赵师傅，您别怪我多嘴。我觉得，像喜乐班这样的班子，肚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逗乐的本事，更是咱们龙泉，甚至更大范围地方文化的活字典。
那些地道的方言、老段子、表演程序，都是宝贝。就这么只在红白喜事上演演，太可惜了，也面临着失传的风险。”
这话说到了老赵心坎里。他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年轻人谁还愿意学这个？又苦又不挣钱，还得四处奔波。他儿子都不愿意接班。
“程镇长，您说得是。可有什么办法呢？时代变了。”老赵叹了口气，第一次在程默面前露出了真实的无奈。
“办法，可以一起想。”程默顺势说道，“我今天来，除了拜访，也是想跟赵师傅商量个事。镇里的文化站，您知道吧？地方大，但一直空着。我在想，能不能请喜乐班，以文化站合作方的名义，把那里作为一个固定的排练场地？
镇文化站提供场地，你们可以随时去排练。平时排练，可以把大门打开，让镇上的老人孩子进去看看，热闹热闹，也算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
老赵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迟疑：“这公家的地方，让我们用？不收钱？会不会有什么说道？”
“不收钱。唯一的要求，就是演出内容要健康向上，不搞低俗迷信。”程默肯定地说。
“至于‘说道’，赵师傅放心，这事我负责协调。文化站闲着也是闲着，让你们这样的老艺人和班子有个稳定的地方，把本事传下去，把文化活起来，这才是正经用途。
说不定，以后还能以文化站和喜乐班合作的名义，尝试搞点更有意思的演出，或者把一些有特色的东西，申请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什么的，那样，喜乐班的名头就更响了，也更有保障。”
“非物质文化遗产？”老赵对这个新词有些陌生，但“保护”、“名头更响”他听懂了，眼神更加热切。
“对，就是国家承认你这门手艺是宝贵的文化遗产，值得保护和传承。有了这个名头，政府可能会有一些扶持政策。”程默解释道，“当然，这是后话。眼下，赵师傅觉得去文化站排练这个事，可行吗？”
老赵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头：“行！程镇长，您这话说得在理，也看得起我们这些跑江湖的！您给脸，我得兜著！文化站那边，我们随时可以去！需要办什么手续，您吩咐！”
“没什么手续，我跟文化站大爷说一声就行。具体细节，咱们再慢慢谈。”
程默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过两天再去拜访一下‘杂耍班’的吴师傅，看看他那边什么想法。要是都能成，咱们龙泉的民间文化，说不定能重新聚起来，搞出点新名堂。”
“杂耍班老吴？”老赵说，“他最近正为儿子不愿意接班发愁呢，都快上火了。程镇长您去，还能看上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