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镇长，您您真是省文化厅的？”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程默肯定地点头，“所以我才敢跟你们提这个‘非遗’的设想。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也知道它的价值。
但是，要启动申报，尤其是想把咱们的特色节目如喜乐班的古方言绝活、杂耍班的茶技舞等作为重点项目推上去，前期的准备工作，都需要花钱。
这就是‘小微基金’最重要的用途，那就是为咱们共同的目标‘非遗申报’筹集‘弹药’。”
程默重新靠回椅背：“赵叔，吴叔，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拿出我的资源，镇里拿出场地和部分名义支持，你们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和部分演出收入，咱们三方捆在一起，劲往一处使。
目标就是一件事，把咱们龙泉的民间艺术，真正做起来，做出名堂，做出实惠！
那三成收入放进基金，不是被我程默拿了，也不是被镇里吞了，而是变成了咱们一起往上爬的梯子。
将来基金买的设备，是你们在用。请的老师，是给你们指导。申报下来的非遗荣誉和补助，是落在你们头上。
甚至因为名气大了带来的高价演出机会，赚的钱是进你们口袋。
“用今天三成的‘小利’，去博未来可能十倍百倍的‘大名’和‘大利’，而且这个过程中，还能把咱们的老手艺保护下来，传承下去，甚至发扬光大。这笔账，你们觉得，划不划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充满了思考和权衡。
老赵掏出烟，递给程默一支，程默摆摆手，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老吴。老吴也看着他，两人用眼神交流着。
他们都是老江湖，账算得明白。程默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机遇有利诱，更有实实在在的“省厅资源”背书。
最关键的是，程默没有空画大饼，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方法和共同的利益捆绑。
如果不答应，可能就得罪了这位明显有能量的年轻镇长，以后别说借助官方力量，说不定还会有麻烦。
如果答应，虽然眼前收入少一点，但长远看，似乎真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大道，而且这位程镇长看起来是真心想做事，不是那种只想揩油的官僚。
“干了！”老赵把烟头按灭在破茶缸里，下了决心，“程镇长，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磨叽就是不识抬举了！就按您说的办！三七就三七！我们喜乐班，跟着您干了！”
“我们杂耍班也干！”老吴也重重一拍大腿，“程镇长，您有门路，有见识，我们信您！这‘茶技舞’和申遗的事，您多费心！”
“好！”程默脸上露出笑容，伸出手，“那咱们，就为了龙泉的民间艺术，一起努力！”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份简陋却意义重大的合作协议，就此达成。马大爷作为见证人，也颤巍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签订后的半个月，文化站的变化可以用“立竿见影”来形容。
文化站那间空置多年的活动室，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灵魂。
每天早上九点不到，老赵就带着喜乐班的徒弟们准时来到，清扫场地，准备排练。
接着锣鼓一响，弦子一拉，字正腔圆的龙泉方言说唱和诙谐的相声段子便回荡开来。
下午则是杂耍班的“天下”，老吴父子和小徒弟们汗流浃背地练习，碗在头顶旋转如飞轮，飞叉在手中舞出飒飒风声，夹杂着老吴中气十足的呼喝与指点。
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一静一动，竟在这方寸之地和谐共生，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艺术交响。
起初，只是邻近的街坊被冷清了许久的文化站里的动静吸引，扒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好奇张望。
很快，在文化站有表演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龙泉镇街道。
镇上的老人们自此找到了新的乐趣，他们搬著自家的小竹椅、马扎，自发地在文化站院子里、屋檐下“占位”，一边眯着眼晒太阳，一边摇头晃脑地听着里面传出的熟悉乡音和俏皮话，听到绝妙处，抚掌大笑，皱纹里都漾开舒心的笑意。
孩子们放学后也是把这里当成了乐园，他们扒著窗户，小脸挤在玻璃上，瞪大眼睛看着里面惊险的杂技动作，每到精彩处便爆发出整齐的惊呼和热烈的掌声。
马大爷则是成了最忙碌也最开心的人，他烧好几大壶开水，摆上十几个粗瓷碗，免费提供给看热闹的乡亲，还要不时维持一下秩序，提醒孩子们别靠太近。
他那张惯常麻木的脸上，如今整日挂著笑，连背似乎都挺直了些。文化站，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名字，重新以一种鲜活滚烫的方式，刻进了龙泉镇百姓的日常生活。
在两个班子接活儿上面，“龙泉镇文化站民间艺术合作团队”这块牌子，也开始显现出了威力。
老赵和老吴出去谈红白喜事的演出，只需亮出这个名头，主家的态度立刻恭敬几分，都觉得他们是跟公家文化站挂钩的，那是正规军！
他们的价格谈判也顺利了不少，有些讲究体面的人家，甚至愿意多出点钱，图个“有文化”、“上档次”。
更令人惊喜的是，慢慢已经开始有县外的邀约试探性地传来。
附近乡镇有企业搞周年庆，托人打听“龙泉那个跟文化站合作的杂耍班”，请他们去表演。
县里有一个正在开发的小景区，也派人来看了次排练，对“茶技舞”的创意表现出浓厚兴趣，虽然还没敲定，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而他们接活的一部分收益存进去的“小微基金”也开始充盈了起来，每一笔通过“合作团队”名义获得的演出收入，都会按照协议，将三成存入马大爷保管的小金库里。
虽然钱不多，但每一笔，老赵和老吴都会看着马大爷用毛笔在红格子记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家喜事，收入多少，上交基金多少。整个账目清晰透明。
看着那原本空荡的盒子渐渐有了厚度，看着记账本上的数字一点点增加，老赵和老吴最初那点“割肉”的心疼，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和期待感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