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朱漆门从里被打开，袭人拉开一扇门扉。
“今儿起的早了些，来看看二哥哥。”
探春说着迈进了门槛，今日穿着件半旧藕荷色薄绫袄，外罩青银鼠皮坎肩。见是袭人来开门，脸上带着笑，将大红猩猩毡兜帽放了下来，愈发显的落落大方。
“他可是起了？”
“三姑娘早，我们二爷才起，正在梳洗。”
袭人说笑着将人引进屋内，走到紫檀板壁前将穿衣镜推开后，让探春坐到了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中：“三姑娘且等等，我去沏茶。”
探春笑着点头。
不多时，宝玉趿拉着鞋从里间走出来，半眯着双眼，瞅着就是没有歇息好。
待见是探春，眼神一亮，几步走到身侧的圈椅中坐下，探身问着：“三妹妹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可是为着那件事？”
探春抿嘴一笑，刚要应话，就见袭人端着茶盘走了出来。
屋外走进几个小丫头拿着鸡毛掸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按例做每日的清晨洒扫。
宝玉见探春并未搭话，回身吩咐：“你们且先都下去吧，我与三妹妹有事要说。”
片刻后屋内只剩下探春、宝玉晴雯三人。
宝玉见人都走了，急切道：“三妹妹，我都听茗烟跟我说了！你做的事正合我心意。”
探春笑着：“我只是看不得好好的二个人，被规矩束缚，再丢了性命就更不值了。”
“说的正是呢！”宝玉激动的拍了下桌子，神色里带着赞同又有几分不愤。
探春转头直视宝玉：“二哥哥，今日来，不为别的，只问你一句，往后可想姐妹们在一处想往日一般快活恣意，过安生日子？”
“三妹妹这话说的，当是日日结诗社，在一处吃酒笑闹来的痛快。”
“我知道二哥哥素日是个明白人，昨日晴雯回去后也都与我说了。这次是司琪，下次不知轮到谁！到时二哥哥要护主自己院里的人才是！这头一件就是要把这根刺连根拔出！莫要叫往后府里都顺了这规矩！”
宝玉听到探春说，下次不知轮到谁，后背渗出些许冷汗，再想起昨日脑海中不停交替的画面，暗暗打了个哆嗦。
白着一张脸看向探春：“我自是同三妹妹一条心的，但胳膊如何拧的过大腿。甭说你，就算加上我也过不了太太那一关！”
探春脸色一正：“若是有人能扳的动太太呢？”
宝玉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看向探春，眼神中溢出一种神采。
探春见宝玉已然动心，紧跟着就下了记蒙药。
“二哥哥你想，平日里你不肯用心读书，若是往后那起子黑了心的在老爷太太跟前嚼舌根，说你屋子里的丫头行事张扬，不把你往好处引，要一正家风，你待如何？”
宝玉通红着脸蹭的站起身，刚要说些什么。被晴雯一声断喝截住话头；“我行的正，不过是性子急些，嘴上厉害些。他们要来尽管来！不过是打顿板子轰出去，到时一拍两散来的干净！”说罢仰着头，想将眼泪逼回。
宝玉见了，更是连脖上的青筋都显露出来，言辞肯定道：“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总不会干看着…”
“二哥哥的话是不错，如今这风已经起了，若不打算，只怕等浪头真打到身上那日就来不及了。”
“唯有用真佛压下，方是上策！”
宝玉听了拍着手叫好：“还是三妹妹想的周全，我现下就去求老祖宗去！”说着提起趿拉着的鞋，人也瞬间有了精神头。
“慢着！二哥哥如此去，怕不是让老祖宗拿你当小孩子哄上两句罢了。”
探春拉住宝玉：“事已出，如此行事是不行的，只能剑走偏锋，或许能成。”
“怎么剑走偏锋？”
“适当的时候，唯有让二哥哥‘病’上一场了。”
宝玉和晴雯都是一怔。
“二哥哥是太太，老太太的心头肉。旁人疼永远是感受不到的，唯有自身疼才是真的疼。才能叫老祖宗亲自张口善后，并且因你这‘巧病’亲自改口。俩人往后才能正大光明站在人前，不遭人嫌弃。也会给那些妄想生事的人敲敲警钟！”
探春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只是这样一来，太太、老太太怕是要着急一场…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我想老祖宗或许是明白的…”
宝玉眼神亮了又暗，拳头握住又松开，终是下了决心：“三妹妹说的这‘巧病’可是悲悯于心，乃至茶饭不思的郁结之症？”
探春点了点头。
“但这岂不是不孝…”宝玉眼神又暗了下去。
“孝有大有小，若是看见又置之不理、一味放纵，任由府里从根上都烂了去，那于太太老太太才是真正的大不孝！”探春虽笑着，但眼神里并无一丝暖意。
宝玉呼吸急促，猛地拍了紫檀桌案：“好！就依三妹妹的！只是这‘巧病’如何巧法？”
“这病全在一个巧字，凑巧的时间、凑巧的发病。还要恰到好处，要让人心疼乃至心软，但不至于惊动太医…”
宝玉看着探春露出敬佩神色：“我知三妹妹是个有材的，但不知你还心藏丘壑！就依你说的！”
“那就难为二哥哥了。”探春招手将俩人凑到跟前，低声说着。
宝玉晴雯二人小孩心性，听着低语，又是拍手，又是叫好，惹的站在廊下的小丫头频频往里探头。
如此三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宝玉又嚷口干，晴雯拿起绿玉斗倒茶，竟是滴水全无。
探春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才察觉已快到了用午饭的时间、
见事情已商议好，便起身对着宝玉嘱咐：“二哥哥，万事要有个度，恰到好处即可。”
袭人同宝玉将探春送至院门处，探春又看向宝玉，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提醒，还有一丝不易觉得的疲惫。
“二哥哥，就按咱们说的，切记。”
说罢，撩起裙角迈过门槛，挺拔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众人眼中。
袭人听的莫名，看向宝玉，却从他眼中看见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拨亮的灯芯，也更像夜间天上闪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