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探春走后,怡红院的大门,除去传饭就未再打开过,一切按部就班的按筹划进行着。
二日后,日头正好,袭人在廊下指挥小丫头们将冬日的被褥抱出,挨个晾晒在院内的竹架上。
自己也是忙乎不停,里间廊下两处反复穿梭。
这几日宝玉一直神色暗淡,闷闷不乐,竟连大门都不出,更让她揪心的事是,今日午饭竟都没用一口。
吩咐过后,袭人进了里间。迈过门槛就听见一声长叹
“我的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袭人坐在了榻沿儿,伸手探着额角:“可是身上不舒坦?”
宝玉拥着秋香色锦被,就只一个脑袋露在外头。侧身往里一转,将额上的手躲了过去。
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袭人身子一顿,有些着急起来。忙伸手扯住宝玉肩膀,连锦被带人一同转向自己。
只见宝玉蹙着眉,不知是不是幻觉,看上去眼泪汪汪……
这一惊非同小可,蹭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宝玉的脸瞧,连声都岔了音:“二爷可是昨日夜里踹了被子着了凉?还是积了食?”说着将被角又重新掖好。
转身下榻:“二爷先忍忍,我去回老太太,传太医来瞧瞧。”
刚要起身,却反被拽的跌回床榻沿上。回身一看宝玉的手死死拉住裙角,叹了口气:“别去!我只是心里不大受用罢了,突突的跳。”
“可是让什么吓着了?”袭人一脸紧张,又探过身去,仔细查看宝玉脸色。
宝玉松开手,双眼望着床顶发直,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发慌,你去回太太、老太太,怕是这两日不能去请安了。”
袭人一刻也不敢耽误,朝着外头高喊:“晴雯,你来守着宝玉,我去给太太、老太太传话。”
说着便一溜小跑消失在门帘后。
见晴雯进来,宝玉将被褥一掀,两下窜到了地上,连连喊着:“可憋闷死我了!”
晴雯一把将他嘴捂住:“二爷可小声些,麝月就在外头呢。”
宝玉缩了缩脖子,坐到圈椅中向她伸手:“你要是再不来,还没等见老太太,我可就成了这大观园里头第一个饿死的主子爷了!”
晴雯轻笑,从袖笼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月白绸缎小包,打开里头的油布递过去:“快些用,这是我叫柳嫂子新蒸的桂花糖新栗粉糕,可是花了我五百个大钱呢!”
宝玉一把夺过去,急急的塞进口中,大口嚼着,还不忘回话,含糊道:“五百个钱算什么,回头我多给你填补些”。
晴雯蹑手蹑脚去找茶壶,跟做贼一般。
刚将茶盏放到紫檀木桌案上,就听院内一阵纷沓脚步声由远及近。期间夹杂着拐杖杵地声还有贾母略带焦急声:“宝玉,宝玉如何了?”
屋内宝玉正要将那口糕点咽下,猛地听到贾母声已经到了碧纱橱外,慌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刚沏好没多久的热茶,直烫的他龇牙咧嘴,眼眶通红。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晴雯手忙脚乱的帮他摩挲着胸口,将他塞进了被褥中,回身又将桌案上的糕点碎渣做着紧急清理。
将那剩下的点心和油布绸缎包胡乱裹了裹,塞进了多宝阁最里侧。这才将将把手抽出,鸳鸯已掀帘而入,贾母紧随其后。
“我的儿!我就说你这两日都没来请安!定是出了什么事!”贾母扶着鸳鸯的手径直走到塌边。
袭人将绣墩放到跟前,示意贾母坐下。
贾母连瞧都未瞧一眼,伸手将蒙在宝玉脸上的锦褥拉下来。这一看不要紧,整个身子都哆嗦了起来。
原是宝玉被热茶烫了嘴,还未缓过来。眼眶蓄满了泪,脸上涨红,因紧张只拿眼直直瞅着贾母,猛地看去,那摸样竟有几分骇人。
晴雯垫脚正瞅见这一幕,心想这可真是“巧病”还正巧让老祖宗撞见。
贾母声音颤着,用沉香木拐杖“哐哐”杵着地:“这是怎么说的,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宝玉的!前两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快去请太医!”
话音未落,满屋子人已经跪了一地。
王夫人忙上前搀扶住贾母劝慰:“老太太别急,先听听她们怎么说。”说着将贾母扶坐在了绣墩上。
裹在猩红洋缎被中的宝玉此时已经缓过劲儿来,心里默念这几日反复温习的步骤。
“宝玉,我的宝玉啊!”
鸳鸯正用帕子帮贾母按压眼角,宝玉忽然微微睁开眼,看向贾母处,眼眶通红,似有水光涌动。
挣扎着起身,却被贾母颤巍巍的又按了回去。
“老祖宗您怎么来了,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说着眼神又微微发直,只瞅着帐顶闭起嘴来。
贾母见了,嘴唇哆嗦着:“我的儿,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宝玉缓慢起身靠在引枕上:“老祖宗…我…我只觉得心里憋闷的很…心慌…”说完竟哽咽起来。
王夫人见了也慌起来,生怕宝玉又犯了呆病,口中直喊:“太医怎么还不来…”
邢夫人暗地里瞥了撇嘴后,抬起脸缓和气氛:“宝玉想是故意躲着老爷问经济学问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屋内静了几分。宝玉身子明显一僵,将本已探出的手猛地又缩回锦褥中。
贾母见了,眼神闪了闪,脸色沉了下来。
宝玉是她的心肝肉,打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日日看护,一举一动早已了熟于心。
这反应跟表情看在眼中,怎能不起疑心。
想着,抬手轻拍着大红洋缎被:“是谁又给了你气受心里不痛快?还是旁的你只管跟我说。”
说着给鸳鸯使了个眼色:“你们都先下去!”
“大太太、二太太,屋里人太多,都站在这也不是事,不如现在外头等着太医如何?”鸳鸯伸手将众人往外引着。
贾母跟鸳鸯之间的眉眼官司,众人早看在眼中,见老祖宗既然都发了话…
片刻后,屋内只剩贾母坐在榻边关切的瞅着榻上的宝玉。
贾母身子前倾,浑浊双眼闪起点点精光:“现下就咱们祖孙俩,你说到底何事?有我给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