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廊下的小丫头传话:“三姑娘来了。”
探春今日早早就收拾妥当,气定神闲的只等着召唤。果不其然将将练完了两章颜正卿字帖的大字,就听见院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笔放置在笔山中,抬头朝着门帘处看去。
就听一阵轻泣声伴着翠墨喊着:“你小心些,这大冷的天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还未落,就见门帘子被大力掀开,直直的撞在了门框上。
探春见是怡红院里头的家生丫头春燕,跑的脸色通红,额上的几缕散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上,边哭边喘:“三姑娘…三姑娘快去,老祖宗叫您,宝玉他不好了,直嚷嚷着见您…”说着哭的抽噎起来。
探春心内自然有数,但面上却依然慌乱起来。
高声喊着:“侍书,将我的斗篷取来,咱们快走。”还不让安抚春燕:“二哥哥到底怎么了?别光顾着哭,好好说话。”
接过斗篷往身上一批,一把拉过春燕:“边走边说。”
几人急慌慌地奔了出去。
怡红院中,宝玉屋内一片狼藉。丫鬟婆子齐齐上阵,将宝玉用锦褥包在其中,死死按在榻上,宝玉尤自胡言乱语的瞪着腿。
身旁的太医正在碧纱橱里,给脸色煞白的贾母号脉。
“三姑娘来了!”几个小丫头见了探春疯跑着往屋子里头传着话。
屋子里的宝玉听了,浑身一震。开始像条搁浅的尾鱼般,挣吧的愈发欢快,几个丫头婆子们愣是近不了身。
“咳咳…”探春进了屋,正瞧见这一幕。
探春有条不紊的先给迎出来的贾母、大太太和二太太行了礼,转头冲着宝玉走了过去。
“二哥哥,这是怎么了?可请了太医不曾?”
众人见了探春如救命稻草般,围拢过来。宝玉更是从榻上蹦了起来,连带着将几个丫头婆子都撞在了一旁。
窜到跟前,一把抓住探春的手腕子。
探春被攥的生疼:“二哥哥,你松开些,攥疼我了。”
宝玉背对着众人冲着探春眨了眨眼,探春死死压住嘴角,低声唤着:“二哥哥,我是探春。”
贾母已从碧纱橱内走出,颤巍巍哭着拉住探春:“三丫头来的正好,宝玉嚷着要见你,又犯了魔障,嘴里胡话连篇,你快劝劝他罢。”
宝玉大声道:“三妹妹,你来的正好!你与我打小就聊的到一处,也是最明白事理的!你来评评理!世上人都只羡仙,我却觉得神仙虽长生却无趣。但鸳鸯虽平凡,却能相依相伴。难道就因为是对苦命家贫的鸳鸯就不配长相厮守,定要拆散他们,生生赶走,是什么道理!”
探春心里明镜一般,见宝玉把话茬往上头引,自然顺着他的话说:“唉…我还当什么大事。原是为着这个,二哥哥说的没错,有情人终成眷属合该成双成对,哪有拆散的道理。”
说着又将宝玉拉到近前,用大家伙听不清的声音:“二哥哥…”
宝玉听了连连点头,看向贾母的眼神也有了一丝清明。
探春宝玉二人心有灵犀的佯装聊了半晌后,探春忽地转头看向贾母:“老祖宗,我瞧着二哥哥这症状,像是心里郁结,心事未解。或是在院子里头冲撞了什么。”
王夫人脸色沉的像水,手里捻着佛珠:“他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心事。”
探春又向王夫人行了一礼,转向贾母气定神闲道:“大太太说的是!可我方才听着宝玉说的话里有话,莫不是指的司琪之事?”
宝玉听了,眼神又开始毫无焦距,声带哽咽:“是极!又一个清净的女儿家…”
众人听这话音,都不自觉将呼吸屏住,生怕哪里不对叫宝玉发起狂来。
“都说这玉是来护我的,又说能引我上仕途正道!什么正理?什么又是正途?我要这劳什子做什么用!”说着双手伸向脖颈间。
贾母听他张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觉大事不好。颤巍巍靠过去,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哆嗦着用手指着宝玉。
众人惊呼,一起扑向宝玉处。
探春心内暗叹这‘杀手锏’用的正是时候!
但手上却并未慢了分毫,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二哥哥,你这是做什么,若是心里真有心结,只管跟老祖宗讲,郁结一解,方能万事呈祥。”
“老祖宗,宝玉这玉是护着他的命根子,也是有灵性的。若是…我曾听人说过,这前世的姻缘若是被强行拆散,怕是会家宅不宁…”
王夫人正搂着宝玉哭,听了这话看向探春的眼神带着一丝惊诧和不可思议。
“三姑娘也疯了不成?这与规矩理法不合,那也是为了二姑娘的面子才将人轰了出去。”
邢夫人像是生怕不够乱,此时出来帮腔:“大太太说的是,哪能只凭宝玉几句疯话…若依着我定是要乱棒打死的!”
“打死…都打死…把我也打死了吧…”
宝玉猛地将眼睛一闭,就往地上瘫软下去。
屋内众人惊呼从各处又都聚拢在宝玉周围,老太医也提着药箱想要越过人前。
探春见了忙推了推身围着的众人,给老太医行了个礼:“不用麻烦您,心病还需心药医。”说着又推了推袭人:“地上凉,先将二哥哥扶到榻上。”
躺到锦褥里的宝玉适时转醒,长出了一口气,眼神涣散瞅着正对着他的探春。
探春目光微闪,轻轻拍了拍宝玉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人:“二哥哥,你先定定神。司琪的事,既然老祖宗已经知道,定不会为了这件事真把你急出个好歹,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贾母人老成精,嘴上虽未说什么,但已然没了刚才的颓态,脸色稍缓,扶着鸳鸯的手坐到了绣墩上。
屋内一时静悄悄,众人见贾母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也都收声敛气,站在原地踌躇着,只王夫人脸色越发的阴沉。
探春顿了顿:“我瞧着,司琪性子刚烈,颇为护主。听说那潘又安也并非是忘恩负义之人…若是府里能开恩,一则显的仁慈宽厚,二则也叫底下人知道,只要安分守己并非有意为之,就能有出头之日,这又能得人心。三则解了宝玉的心结,也叫二哥哥知道何为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