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这番话,倒叫贾母听出了另外一些味道。
既全了贾府慈悲体面,也点出了利害关系,最关键的是暗合了贾母此刻着紧宝玉的心。
其余都是次要的,唯独心肝肉才是最最紧要的。
“三姑娘胡说什么,这件事关乎府里的脸面!”
探春转身脸上带笑冲着王夫人行了一礼:“太太说的是,但…”
随即又脸色郑重,朝贾母处矮了矮身:“但孙女想着,为了贾府长久之计,恩威并施、也为着二哥哥着想,若是有个闪失…不光老祖宗就连太太和我们姐妹都要伤心。”
王夫人张了张嘴,却觉得无言以对。
探春瞧了一眼王夫人,又压低声音:“前些日子‘累金凤的事’…还有宝玉受惊之事,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独独这一件…难免落人口实,有失偏跛。”
说着抬起头直视贾母双眼,一字一句道:“孙女觉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管家之策,除去恩威并施,更要严以律己,让人心服口服!才能将人心拧成一股绳!”
这一番话虽声音不大,但却如同炸雷般。
王夫人撵着佛珠的手顿住,看向探春的眼神像是初相识。贾母垂头眼中精光微闪。凤姐则一脸灰败的靠在垂眸深思的平儿身上。
屋内又是一片静默。
贾母再抬眼看向王夫人时,眼中明显带出了不满。
宝玉此时咧开嘴,冲着贾母笑道:“老祖宗,您就是救世的活菩萨!任谁也迈不过您去,您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在一处可好?”
贾母看了眼面色尴尬的王夫人,垂眸若有所思。
“老祖宗…”宝玉不依不饶,声里又带出了哭腔。
“老祖宗,二哥哥心善,见不得这些,您应了他这慈悲念头,这心结就解了。”
贾母听到此处,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是面上不显。
这宝玉今日怕是为了司琪的事,装疯卖傻。不是自己院子的丫头出此下策…
贾母缓慢抬头看向王夫人,眼带审视。凤丫头病了,府里的事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大太太许是精养多年不理事务,竟连这么个事都处置不妥,实在无能。
竟逼得宝玉只能如此行事,虽说有些过,但胜在至情至善,那可是自己的宝贝孙儿,只要他能好好的,这点子小事又算的了什么!
想到此,看向王夫人的眼神已有了一丝凌厉。
王夫人垂头,面沉如水。
“罢了!”贾母的沉香拐杖狠狠杵在地上,长叹一声。
颤巍巍走到榻前,轻搂着宝玉:“我瞧着三丫头说的有理,咱们这样的人家合该宽厚些,就当是为子孙积福,也当如此!”
“老祖宗!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宝玉顺势抱住贾母的胳膊撒起娇来。
贾母见了,之前发生一切已全抛在脑后,只乐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处。
祖孙俩亲厚了会,贾母脸色微沉:“我虽没什么大学问,但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内宅妇人,就治家来说,先将自身立住才是正经,别寒了下人的心!”
贾母虽未看向王夫人说,但她自知句句都是敲打之意。
颓然的坐在了圈椅中,脸色煞白,以手扶额,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边,宝玉哄的贾母爽朗大笑,片刻后吩咐:“去吧,就说我说的。司琪和潘又安都是家生子。司琪又跟在二丫头跟前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就当是个警示,若是园子里的丫头有意的,尽管跟主子提便是,要光明正大才好。”
“还有,叫他们都回来吧,迎春用惯了的,身边一时也缺不得。若还有什么求的,叫二丫头来找我说,就当给子孙积德了!都散了吧。”
众人见老祖宗已经发话,都应声行礼,先后走了出去。
探春掀帘,回身与正瞧过来的宝玉瞬间交换了个唯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后,浅笑而出。
见屋内再无一人,贾母渐渐收了笑,眼神严厉看向宝玉,声音里带着威严:“你也忒胡闹了些!你当你还是三岁孩童吗?你明知我偏疼你,却以此来期瞒长辈!”
宝玉听了,面带愧疚:“我…老祖宗…”
“你心善是好事,但不能因小失大!正因为我疼你,才在众人面前保全你的脸面。”
宝玉眼眶通红,掀被就跪在了贾母面前。
贾母看了,长叹一声:“你整日跟着姐妹堆里胡闹,你的功课如何了?你父亲若知道今日的事又当如何?你如此不上进,往后这整个荣国府要交给谁去!”
贾母说着又掉下泪来。
宝玉见老祖宗动了真气,连忙跪到跟前:“老祖宗,孙儿知错了!再也不会有下一回!”说着磕起头来。
贾母见了,再硬的心也软了半分。
示意鸳鸯将宝玉扶起来,眼眶含泪,摩挲着宝玉的手:“我的宝玉啊…你老子瞧不上你,你倒是给祖母长长脸!祖母既应承了你司琪的事,你就合该从今往后好好上进!往后若再让我知道你只顾着玩闹,定不轻饶!”
见宝玉未有反驳,板着脸吩咐鸳鸯:“将宝玉屋子里的闲书都收起来,放到我那里去!从今日起,每日功课加倍!”
宝玉木着脸应声:“是,都听老祖宗的。”
至此,宝玉才明白探春口中说的,也许老祖宗心里全都明白的含义。
装疯卖傻折腾了几日,才将贾母吓的哭了几场后。此事还是被这颗溺爱的心高高掀起,轻轻放下。
此事虽被放下,但却在某些人心中掀起汹涛骇浪。
正如此刻,凤姐猛地将手中汝窑瓷茶盏搁在紫檀木案几上,茶水裹着茶叶泼洒四溅。
“奶奶,仔细烫着手。”
忽然的动静,将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做着针线活的平儿唬了一跳。
凤姐靠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闭着眼,看似在养神。
但仅瞄了一眼,平儿就知道,那抖动不停的眼睫,是二奶奶的习惯。
是平日每次思量事情,却极其压制心情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