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将凤姐的锦被盖好，红肿着一双眼哽咽：“二奶奶…”
只叫了一声，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便用帕子捂着脸轻泣。
凤姐哭声渐停，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我这半辈子，争强好胜…接连几日被人下了脸面，如今…竟是被人嫌弃至此…”
说着脸色发白扶着榻沿干呕起来。
“二奶奶！小红快去传大夫进府！”平儿见凤姐浑身哆嗦着将晨起用的早饭吐了一地。
待一切踏实下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廊下的风灯点的越亮，屋里的气氛越显的死气沉沉。
凤姐方才被平儿半哄着用了几口火腿鲜笋汤：“奶奶且放宽心，二爷许是在外头受了什么气，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身子将养好才是真的。”
凤姐苦笑着，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一双丹凤眼中寒光乍现，瞧的平儿心惊。
“既要我死，大家索性闹开，谁也别想舒坦！”
半晌后，凤姐反倒冷静下来，伸手将莲蓬样银模子汤碗推开：“去请太太来，就说…就说我身子不太受用，病又重了些。”
平儿叹气：“奶奶何苦…”
凤姐猛地瞪着平儿：“怎么？连你也指使不动了？”
平儿一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起身理了理衣裳掀帘子走了出去。
“等等！还有一桩要紧事，你悄悄的去找赵姨娘，就说…”平儿听的心里发慌，却不敢忤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自打平儿出了屋子，凤姐就像木头般，半阖着眼，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外头的小丫头传话：“太太来了。”
凤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出了满眼的泪花。
王夫人走进屋内，就见凤姐蓬头垢面脸色青白，肿起的眼里蓄满了将落不落的泪，看向自己。
心里不由的咯噔一下，脚下也快了两分。
坐下后带着几分真心的关切：“你快躺下吧，这是怎么了，大夫来瞧过了没有？”
平儿搀扶起凤姐，又将大红金钱蟒引枕往她身后推了推，整张脸在烛火跳动下，更显形容枯槁。
王夫人撵着佛珠不动声色细细打量着，往日那个光鲜亮丽，神采飞扬的影子此刻在凤姐身上再也寻不到半分。
“怎么才半日未见，就成了这样？听丫头说你跟琏哥儿闹起来了？”
凤姐鼻尖泛红，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王夫人见状看向平儿：“这是怎么了？又是因为什么事？”
平儿见凤姐并未言语，这才低声回话：“二爷跟二奶奶因几句话不对付，就闹了起来。起因是什么我还没弄明白，二爷就扬长而去。”
凤姐拉着王夫人的手哭着：“太太不知道，这个挨千刀的，往日在外头如何就不说了。如今我病着…”
说着越发的哽咽起来：“未曾在我身边好生呆过一日，竟嫌弃我来！”
凤姐说到痛处捂着脸嚎啕大哭。
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软了几分：“琏哥儿也愈发不知道轻重了。”
说着瞅了眼平儿：“等他回来，叫他来见我，就说我就事要问他。”
平儿点头应声。
王夫人眼带审视的瞧了平儿片刻，沉声道：“你平日是个温柔小意的，也算乖巧懂事，怎么不拦着些，倒叫他们闹的不可开交，与你没有半分好处！”
这话说的显然重了，平儿听后脸色煞白，强忍着将泪又逼了回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太太…”
凤姐眼瞧着事情又要跑偏，忙一把撩开毯子，跪在了王夫人脚下。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好好说话！”
这一举动给站在地上的俩人吓的直往后退，王夫人靠在了圈椅中，惊诧过后站起身，盯着凤姐：“到底是何事？”
凤姐泪水在眼里打着转，看着颇为羸弱可怜：“太太，平儿是劝了的，可若是寻常拌嘴就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怎么病了几日，说话行事也格外的不爽快起来。”
“要是二爷灌了黄汤说出的话我也不会往心里去，可她今日竟是为了一点口舌嫌弃我，我实在是没脸了，给王家丢人！”
王夫人紧皱眉头，脸上带出了不耐的神色：“好好的又关王家什么事？”
“他骂我整日嚣张跋扈，仗着王家的势，做尽欺压算计之事！太太啊！”
凤姐说着伸手抓住王夫人的腿，羞愤道：“我自打嫁进贾府，哪一日没有尽全力为府里着想，拼了命也要周全，才落得这一身病！如今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还编排王家！说我仗了王家的势，倒叫贾家的爷们儿连站着说话的份都没有了。”
眼看着王夫人的脸色面沉如水。
“说王家的小姐眼里只有银子，把男人当贼防…冤枉啊太太！我受委屈不打紧，可我省下的银子是为着谁，不是为了咱们府里。”
“他真这么说？！”
凤姐哽咽声不断：“我虽然年轻，可也懂得分寸。掏心掏肺为着这个家，如今却成了外人！竟还说‘就连姑娘都仗势’！掌家原本就不易，三姑娘也就是想显示才干，叫太太和老太太另眼相看。扣月钱，减分列，如今又当着老祖宗的面…”
说着停了下来看着王夫人的脸色，后者闭着眼，只是捻佛珠的手快了起来。
“如今府里越发的难起来，二爷竟把这所有的怨气都算到了我们王家人头上，我们竟是替人背了黑锅，里外不是人！”
半晌后，王夫人睁开眼盯着窗棂外：“你想如何？”
“我们夫妻的事再大也比不上府里的事大，除去林丫头的生辰宴，另外那日的酒宴南安太妃也是要来的。”
这话正戳中王夫人的心事，原本探春年岁已到。贾府如今又外强中干，若是能攀上这门好亲，自是再好不过，或许正借此酒宴探探虚实，看看到底有几成把握。
凤姐窥见王夫人的神色有变，就知道这是动了心思。
“我也觉着这是个大好的机缘，可三姑娘太要强，胆子忒大。既要攀上这门好亲，还要默不作声的调理就难上加难。”
王夫人手中佛珠转的飞快：“接着说。”
三姑娘掌自打从老祖宗跟前领了实权，办事雷厉风行，体贴下人是好事，可不分大小事都要伸把手挡在前头…一则显的咱们落了下承，王家凭白背了黑锅。二则若是真攀上了什么好亲，这么不分轻重，丢的是贾府的脸面，日后惹出什么大事，还是要太太收场。”
王夫人盯着凤姐的眼：“这…岂不是叫探春在外人面前难堪？”
见王夫人还在犹豫，暗自咬牙道：“三姑娘确是个掌家的好手，但也要好好调理才能更出色，再一个若是她嫁的好，家里姑娘兄弟们的前程…”
半晌见王夫人还是没有动静，凤姐急道：“太太，这可事关重大关乎宝兄弟的前程，半点马虎不得。三姑娘年轻，往后她若好了，这满府里谁不对着太太念声阿弥陀佛，赞声活菩萨。”
王夫人沉吟良久，终于长出一口气，用手按了按额角处：“罢了，但愿以后都能明白我的苦心，就让三丫头历练历练，只是别让她太难堪才好，你起来说话吧。”
凤姐心内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顺势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中，凑到王夫人耳侧：“太太，我想着……要叫她知道离了嫡母的扶持，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