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站在一旁听的已是后背发凉,借故去给凤姐端药,走到了廊下发散。
屋内俩人低语许久,直至自鸣钟敲响。
子时正,王夫人终于起身,慈眉敛目对着凤姐劝慰:“你的身子要紧,好好将养,三丫头终是要嫁出去的,这府里还的靠你周全。”
凤姐得了肯定,像是吃了定心丸,眉眼间也带出一丝喜色:“要论周全,谁也比不上太太有大局之心。”
“嗯,你快躺着吧,不必出来外头风大。”王夫人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淡笑扶着彩云的手出了外间。
凤姐坐回榻上,脸上带着冷笑,往日的阴狠算计又在眉梢眼角隐隐浮现。
平儿端着药进屋正看到这场面,不由得有些心疼探春。
“二奶奶该吃药了。”
凤姐也不接药碗,只是连连冷笑着:“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就敢朝我碗里伸手!只不过平日里对她好言好语几句,真打量我是好性儿,任人摆布了?”
平儿低声下气又将药碗端起来,递到嘴边:“二奶奶得饶人处且饶人,就算不为旁的也为自己的身子想想。”
凤姐挑起柳叶吊梢眉,看着平儿愈发大声:“摆出这副小媳妇的模样给谁瞧?二爷这会子可不在屋子里头!我饶了她,谁饶了我?!”
说罢也不接药碗,忽地直起身子凑近平儿,眯着眼发狠:“既然要显摆,那我就帮她一把!戏台子搭好才能唱戏!”
“你先去叫来旺备好‘梨花白’,将前年剩下的龙井和老君眉找出来。你叫林之孝家的到那日用个法子将三丫头用惯了的人,都换成她手下那些个刁钻爱惹事的婆子丫头。”
凤姐笑的得意:“咱们这是帮着三姑娘分忧!怪只怪她自己还嫩了些。哦对了,还有去查查来客的单子,以太太的名义请些爱嚼舌根摆谱的权贵来,都记下了吗?”
平儿点头,心内暗暗叫苦,既心疼探春,又替自己憋屈。
“现下先去把赵姨娘叫来,就说我这有好事等着她呢。”
平儿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终究不忍心:“二奶奶,若是闹的太不堪,老祖宗面上也不好看”
凤姐噗嗤笑了出来;“老祖宗老了,只要眼前花团锦簇,有心肝肉宝玉在跟前,哪还有旁的闲心去管这些。就算是闹大了,惹的不高兴,也算不到我头上。如今我有病将养着,还能怎么样,只要这一档子办砸了,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还能当什么事。”
凤姐自顾自说了半晌,偏头察觉到平儿怔忪的眼神,忙又换上笑模样,拉过她的手亲热道:“好平儿,你是知道我的。我几时失过手?”
平儿望着凤姐拉着自己的手,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忙垂下眼帘,将自己复杂的眼神遮掩过去:“是,都听奶奶的。”
平儿刚要起身,腕子上一凉。只见凤姐戴惯了的那只攒珠累丝金镯子此刻已经套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凤姐笑的亲热:“这些日子也是忙坏了你,且按我说的做,咱们的好处且在后头呢。”
平儿摸着那冰凉的镯子,再不能开口说什么,只得笑了笑:“谢奶奶赏,我这就去办。”
凤姐见她出去了,又靠回大红金钱蟒引枕上,望着窗外想了许久,脸上慢慢溢出满意的神色,将那碗苦药汁一口一口吞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贾府王夫人后院逼仄的院落里,赵姨娘听了平儿的传话后,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色。只觉得就连琏二奶奶如今都要特意巴结,内心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满足。
平儿见了哪能不明白赵姨娘所想,连声提醒:“姨娘随我来吧,我们奶奶用过了药,怕是一会就该歇晌了。”
赵姨娘听了,仿佛就像是看见那上好的料子再朝她招手,不自觉的笑成了一朵花。
“平儿姑娘等等,我换件衣裳就来。”话音未落已经扭身进了里间。
不多时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绫袄,便用手按着头上的素钗便笑道:“叫平儿姑娘等了半晌,实在不好意思,去二奶奶那领赏,可的打扮…”
俩人走这一路赵姨娘的嘴都没闲下来,喜的见牙不见眼。
与这边的聒噪相比,凤姐的院子里静的很,伴着自鸣钟的滴答声,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盘算着。
“赵姨娘来了。”
廊下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帘子后露出赵姨娘陪笑的脸:“二奶奶找我?”
凤姐牵了牵嘴角,上下打量了一番,指了指圈椅:“姨娘来了,恕我病着,不能起身。快坐,平儿把那暹罗茶拿出来沏上。”
赵姨娘笑着坐在了圈椅中,口中应承:“今日也能尝尝二奶奶的好茶吃。”
眼睛却是不停地往对面的多宝阁上头打量着。
凤姐瞧了,低头轻笑:“不值什么,都是嫁过来时从娘家带来的。与其摆在库房里头落灰,还不如放在屋里头瞧着热闹些。”
正说笑间平儿将白瓷釉官窑茶盏摆在了赵姨娘跟前:“姨娘尝尝。”说罢坐到了一旁。
赵姨娘只觉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忙端起吃了一口。
微眯着眼:“还是二奶奶屋子里的东西精细,滋味清淡,正适合我的口味。”
凤姐笑出了声:“既然姨娘喜欢,那还不简单。平儿,给姨娘包上一大包带走。还有我叫你准备的上好的料子也给姨娘拿来。”
平儿应声而去,不多时就将料子捧了出来。
赵姨娘见了那几匹流光溢彩的料子,身子不自觉从圈椅上朝前探去。
凤姐捂着嘴笑道:“姨娘快瞅瞅,可还入你的眼?这是前些日子宫里头赏赐下来的,拢共就这么几匹,我瞧着这颜色正适合给环哥儿做几身衣裳。”
赵姨娘听了愣了愣,本来挺高兴的事,却乐不起来,心内忽地一酸:“难为二奶奶想着他。”
“姨娘说的什么话,合该的。虽说是庶出的,但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穿的合体些,往来见人也多些体面。”
赵姨娘听了,脸色红白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