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将衣裳料子放到了榻沿,凤姐指着其中一匹雨过天晴的云锦缎:“这颜色正衬环哥儿。”
“那宝玉那儿?”
“宝玉那有了,老祖宗昨儿刚特意给送过去的。唯独环哥儿,我这多想着些就是了。”
这话说的没有错处,但赵姨娘没来由的心里不舒坦。衣裳料子就在眼前了…
又陪笑道:“还是二奶奶周全。”
凤姐大笑出声,拍了拍赵姨娘:“还是姨娘命好,生了三姑娘!这般能干,太太、老太太都夸呢!要说周全还的是三姑娘!”
赵姨娘彻底没了笑模样。
这话说的,明里夸赞三姑娘能干,暗里却提醒她,虽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万事都把她这个亲娘落在后头,如今就连琏二奶奶都想着给送些上好的料子。
平儿在旁听着,眼见着赵姨娘的脸色变来变去,虽然可笑,但却笑不出来。
赵姨娘闷不做声,片刻后眼眶慢慢红了。
凤姐却装作没看见,自说自话:“姨娘的福气在后头,到底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现如今有了实权,事又多,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姨娘到时候也去帮衬着,在老祖宗跟前露露脸,岂不体面!”
赵姨娘越听越伤心,掏出帕子按着眼角:“该如何帮衬,上次三姑娘跟我说了,叫我别想这些有的没得,教导好环哥儿才是正经。”
凤姐眼神微闪,假意劝慰着:“姨娘别伤心,你想啊。三姑娘那么一个明事理、说一不二,上进的姑娘。怎么能亲口答应叫你帮衬,那不是落人口实吗!你悄悄的帮她做了,到时候叫她也知道亲娘的好处!”
赵姨娘好似被雷劈了脑袋,顿时醍醐灌顶。
顿时也不哭了,直直地站起来瞅着凤姐。
凤姐笑的更是亲切,凑到耳边小声低语:“我这有一套从娘家带来的官窑瓷器,回头姨娘在宴上帮着多周旋,多在老太太跟前说点吉利话,老祖宗高兴不说,旁人也得赞你会办事,也给三姑娘长脸!”
“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赵姨娘犹豫着问。
凤姐冷下脸:“姨娘前怕狼后怕虎,什么时候才能成事露脸?再说那是你亲生的,还论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赵姨娘略微想了想,双手一拍:“行,就听二奶奶的,这次我若是在老祖宗跟前得了脸,自然好好孝敬回来。”
凤姐笑着吃茶并未搭话。
只吩咐平儿将衣裳料子、茶叶包好,叫上来旺家的开院子库房将那套官窑瓷器找了出来。
赵姨娘瞅着这些东西,喜不自胜,再幻想着得了脸后的日子,连带着走路都要打起飘来。
送走了赵姨娘,平儿进屋叹气:“二奶奶何苦…旁的倒是…你何苦叫她去现丑,何况那官窑本…”
凤姐一个眼风止住了平儿的话:“怎么你倒心疼起他们来了?我就要看看她一个毛丫头到底有多大能耐,敢把手伸到我这里来!”
平儿见多说无益,便住了嘴。
瞅了瞅自鸣钟,见天色不早,领着几个小丫头去摆饭,说话间已走到二门外拐角处。
“今儿这油盐炒枸杞芽真真水灵,怪不得三姑娘点名要吃这口儿。”话音刚落,就见探春房里的蝉姐儿,与另外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端着食盒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平姐姐!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柳大嫂子刚开始炒热菜,这时候领了饭,等回去不冷不热正好。”
蝉儿见了平儿笑着打着招呼。
“这些日子三姑娘可是辛苦,多吃些清口去火的正合适。”说着提起转身要朝大厨房走去。
刚迈出一步又回身将蝉儿叫住:“三姑娘这几日可是忙的差不多了?”
蝉儿脆亮应声:“我们三姑娘日日都忙着查看,明日就该盘库校验,眼见着脸都瘦了一圈。”
平儿点了点头,顺着蝉儿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望向那高高耸立的八角亭不远处那露出的檐角。
紧挨着八角亭的秋爽斋内,炭盆发出轻微噼啪声。
探春凑近烛火正一页页翻看着账册,顺手从书案上铺着各色册子中拣起一本梅红色打底洒金纸笺。
上头端正写着几个大字:“中秋答谢酒宴往来名册”。
看过几行后,眉头慢慢微蹙。
“史家、王家、薛家、北静王府、东平、西宁两府郡王…傅家…还有南安太妃…”
探春眼神定在了纸筏上来回看了几次,确认如无误。慢慢靠向椅背,半阖着眼,心中思量起来。
要说中秋寿宴,那是贾母正寿,宾客盛多倒能理解。这是贾母的寿辰答谢宴…都是重臣家眷,可来可不来。
况且还有几家不好相与的家眷…就连贾母寿辰宴请时都斟酌再三而定…凑在一处,显的有些突兀。
半晌后,探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可有意思极了,就这么迫不及待?这戏台子都给我搭起来了,那我不上台岂不是枉费了这心意…”
要给我下套?
探春想到此,眼神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铮亮,忽的兴奋起来。
直起身子,双手在案上堆放满满的账册间扒拉着。
“侍书,灯芯再剪亮些!”
“翠墨,去告诉潘又安,所有采买事宜定要全部过了他的手和眼才行,账目要一笔笔写清楚,叫他明日来回我!”
探春头也不抬的吩咐着,同时手下不停地找出了要过目的账册拿在手里,凑向烛火。
翠墨应声出了屋子,侍书在一旁已是看了半晌,此刻犹豫着问:“三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探春并未理会,只看着手中写满瓷器器皿的账册。
初时事无巨细,并无纰漏。可再慢慢看下去,探春那两道神采英拔的长眉却蹙成了川字型。
这些账册名目繁多,有着旧历,也有自打自己经手以来的款项,这都没什么。
可再仔细来回翻看几个至关重要的大项---酒水菜品、器皿、席位安排、赏赐、各种杂项,俱都透着古怪。
探春自言自语:“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姑娘,可是哪的帐对不上了?”
探春摇着头,忽地目光定在一处,用手指着一处急速道:“你瞧这些,这上头清清楚楚记的那日的宴席得了南安太妃的青眼,正合她的偏好,还夸了琏二嫂子。”
侍书也将头抵过去细细瞧着,探春兴奋的指着另外几处让她瞧。看到最后竟是大笑出声:“明日且瞧潘又安账册再说,若是没猜错…”
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