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会功夫,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吃茶,脸上也略显尴尬。
耳中不断传来噼啪的清脆之声,如珠落玉盘,在这宽敞的静室里显的分外清晰。
日光透过茜纱窗渐移,照在了探春一直未曾移动过挺直的身板上。
赖大家之前的那份拿大的从容自在,也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偷着又瞅了眼探春后,将手里早就吃的没滋没味的茶盏放下。双手下意识摩挲着本就平整的裙褶,心里琢磨着如何打破这有条不紊的算珠声。
探春早就用余光扫到赖大家那不断调整姿势的晃动,心内暗笑,依然自顾自忙乎着。
终于赖大家的小声清了清嗓子:“三姑娘,打的好一手漂亮的算盘…”
“啪!”一声脆响将赖大家的唬的一顿,忙抬眼去瞅,原是算盘拨错,正在归位。
可…三姑娘就像是没听见一般,是太专心了还是…这么想着就又偷瞄着探春。
日头正照在她身上,发髻中插着的那支祥云纹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着,晃出了朦胧浅晕。
趁得整个人舒朗高远,不怒自威。
赖大家的怔愣一瞬,竟在心里不自觉的把三姑娘和琏二奶奶对比起来。
这份天生的威仪与琏二奶奶的泼辣是不同的,但三姑娘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那份眉眼间隐约透出的几分与赵姨娘的相似之处,却藏着大大的不同。
紧抿着的唇角透着一股不容置喙,高位者的决断力。
瞧着瞧着又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府里的议论。
心思敏锐、办事公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过来本就是听太太吩咐来查看探春有没有挟带私心办事,私下里有什么把柄可抓。
但…此刻被这无形的气势带来了震慑,倒叫她这府里的老人儿都有些承受不住。
如此想着,身子愈发的坐不住。
正在想着如何开口说话,只觉响了大半晌的算珠声戛然而止。抬头望去,正对上探春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无波,但却像两汪深潭,像是能瞧进人心坎儿里去。
没来由心中一阵慌乱,垂下眼不敢对视。
忽地又站起身子,毫无意识之下,冲着探春行了个墩儿礼后满脸谄媚的笑着。
探春面色无波,声音亦无起伏:“赖嬷嬷方才说什么?”
赖大家的只觉得耳根发起热来,竟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没…也没什么,就是想着再问问姑娘,还有什么需要老奴跑腿的。”
探春牵了一下嘴角:“小事自有旁的丫头去做,赖嬷嬷坐着吃茶就好。”
赖大家的此刻只想出了这屋子才好,顿时站在地上干笑着。
见探春又低下头去,竟着急起来,眼珠子乱转想着对策。
正无计可施时,就见探春看向滴漏:“赖嬷嬷,已近正午,太太那边许是离不得你,我这还有几笔账要对,我就不虚留你了。”
赖大家的顿时觉得脸如火烧,随口胡乱答着:“是…是…是的回去伺候着,三姑娘忙。”
说着潦草行礼,就像是有人追着,头也不回的小跑至门槛处,因为急切,一时同手同脚的跌出了门外。
出了门后,竟是连连用手拍着胸口处,回身瞧了瞧秋爽斋的院门。又用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颇为窘迫。
心内暗骂了自己几句,又回头瞅了瞅…
往后三姑娘这,可是不能再起托大轻慢之心,这贾府内…想着晃了晃头…又自嘲的笑了笑。
三姑娘总归还是要嫁人的。
屋内探春闷笑许久,直到侍书进屋,将茶添好,取笑道:“姑娘好厉害,竟将赖大家的吓的像是被鬼撵,都出了院子老远,还不停回头瞧,真真解气!往后我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姑娘!”
探春笑够了,将算盘往旁一推:“行了,这才哪到哪,往后定还有那不知趣的往上撞,你只管瞧着便是!这会子也饿了,用了饭还有的忙,明日就是要紧日子了。”
侍书笑着回应,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探春起身瞧着窗棂外芭蕉摇曳,那影子又悄悄移动了些许。
就像有些事,该来的定会按部就班而来。
第二日一大早,卯时刚至,天还未亮。
探春早已坐在铜镜前,今日是要紧的日子,也要着重打扮一下,女人的天性使然。
侍书、翠墨在旁望着镜中的三姑娘,心有荣焉,眼神微闪。
平日并未过多在装扮上分心的探春,今日竟格外的打扮了一番。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缂丝石青色银鼠褂,下配着弹墨花绫锦裙。
趁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甚是有精气神。
此刻正对镜往耳上挂着珍珠耳坠。
“昨日从公中领的打赏银子都可都备齐了?过会子先去大厨房瞧瞧。”
侍书面带喜色,快人快语:“回三姑娘,银裸子都封好备着了。刚去领早饭时翠墨瞅了一眼,俱都是按着姑娘吩咐着来的。”
探春嗯了一声:“器皿现下就叫小厮搬运到正殿中,手脚轻些。戏班就去正殿候着吧,还有殿里摆放的那些花…”
说话间,已是收拾妥当。
探春抚了抚衣裳裙角,正准备抬脚往出走。
就听见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门帘子就被掀了开来。
探春探头往外间瞧去,原是琥珀。
这丫头急慌慌的还未站定,就跟连珠炮般:“三姑娘,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府,还有另外几位公候家内眷的马车已经到了贾府外的宁荣街巷口。老祖宗叫你也跟着去迎一迎,琏二奶奶和几位太太现下已经动身了。”
“知道了,我也正要过去。”说着任由侍书伺候着披上大红猩猩毡斗篷,边系边往门口处走去。
琥珀听了,紧跟其后,一行人步履急促奔向早已停待多时的暖轿处。
起轿后过了蜂腰桥,绕过潇湘馆,前头渐渐喧闹起来。
探春撩开轿帘朝外看去,远远就瞧见老祖宗坐的八抬大轿,显见贾母对今日酒宴之重视。
八抬大轿旁更是车马簇拥,冠盖云集,婆子丫头们手持风灯,把青石砖地照的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