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顺势冲着南安太妃行了大礼，正了正脸色：“平日谨记父亲教诲，也是兴趣使然。认识几个字罢了，闲暇时读一读[四书][五经][孟子][论语]…”
“哦？”南安太妃朝着贾母投去探寻眼光。
“三姑娘倒是别样的闲情雅致，了不得！这些可还喜欢看？”
探春听了神色更庄重了些，抚了抚衣裳行了个长揖礼，笑的灿如春花：“太妃说的这些也是都瞧的，只是觉的读下来并没有四书来的顺意，所幸平日也就丢开了。”
南安太妃听了，转身退回紫檀木圈椅中，以手撑额斜靠在椅背中，从头到脚又将探春细细打量了起来。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只闻炭火噼啪声。
贾母嘴角噙着淡笑，垂头吃起茶来，并未搭话。
一时静默后，太妃突兀出声：“三姑娘是个有学识的，可曾听说过，眉公日—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贾母轻咳一声笑着：“她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又是个直性子，莫要冲撞了太妃才是！”
“无妨，今日只话家常。”
南安太妃话落，直直瞅着探春。
探春装作惶恐，扭捏了片刻垂头回应：“不敢瞒太妃和老祖宗，自幼饱读诗书后，我常觉得众生平等，对男女来说更应是如此，才不至于‘女懵懂，妇空空’…”
此话一出，就连自打给南安太妃行过礼便窝在一旁的宝玉都察觉出不对，偷偷在身后拖拽黛玉的袖笼。
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南安太妃听后，眼神闪烁，随后又暗淡下去：“女子知书达理本是好事，只是这书，有些是开智，有些却是乱人心智的。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知尊卑，晓得女子立身的根本才是正理。”
说着侧身朝着贾母笑了笑：“老姐妹，你说是也不是？”
贾母爽朗大笑：“我就说她小孩子家家能懂得什么，还好并未冲撞贵客。”
又对探春板起脸假意训斥：“酒宴过后，罚你抄写女戒十篇，拿来与我看！”
探春慌忙跪在地上应声：“谨记老祖宗教诲。”
南安太妃边笑着边又站起身，将探春拉起，轻拍着她的手：“女孩家谨遵三从四德，便有了根底。”
探春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此刻竟有些烫手，连忙点头。
南安太妃却瞧的掀起嘴角；“孺子可教。”说着竟从头上拔下一根羊脂玉压发簪插到了探春头上。
探春察觉到南安太妃此番动作，身子一顿。抬起眼目光清亮的对视一瞬：“太妃说的是。”
只一眼对视倒叫南安太妃惊诧无比，先前的言论只当是小孩子胡闹的话，还可摆正。
可这一眼…叫身居高位多年的太妃心里有了些许的不舒服。
抽回手，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老姐妹还是你有福气，见也见了，不如…”
贾母接过鸳鸯递过来的乌木拐杖，笑着附和：“时辰不早，不如在园子里逛逛，再尝尝给太妃备下的酒菜。”
屋中众贵妇已然看了半晌的戏，见忽然中断，忽觉扫兴。但太妃发了话，只能按着吩咐频频附和着起了身。
太妃扶着两名宫侍的手缓缓朝着门口走去，不知又想起什么，回头朝探春再次看去。
再次对上探春眉眼，心中恍然。
这贾府的三姑娘确是与众不同，那眉眼间…方才那心中不适，现下了然。
那一眼，不似闺阁女儿家。除去带着浑然天成的英气之外…细想想，竟还有些她都看不透的东西。
屋中再次静默，众人心思不一，也顺着南安太妃的眼神朝后看去，贾母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太妃终于将脚迈过门槛。
众人跟随在后，凤姐笑着插科打诨：“太妃、老祖宗这会子日头正好，园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开的正盛，不如移步去那处走走，离着正殿也近些。”
贾母笑着：“很是，很是，我也是许久未在园子里逛了。”
“客随主便。”
凤姐听太妃如此说，连忙走到前头边引路边闲聊，园子里不时爆发出独属于凤姐的泼辣笑声。
众人乌泱泱簇拥着南安太妃往前走着，探春稍缓脚步，与太妃拉开些许几步。
走过大观楼，再往前已经隐隐能瞧见丫头婆子们在楼台亭阁见穿梭，正忙着设围屏、摆绣墩儿。
桌案上已是摆上各色的精致茶点果品。
目光略微扫过各处摆设和远处的假山曲径，忽地就见假山处，一个穿着湛青色裙袄的小丫头探头往这边瞅着，目光远远和探春对视后，又迅速缩了回去，行动间鬼鬼祟祟。
探春下意识皱眉，垂眼思索片刻后，索性朝着那假山处走去。
南安太妃正听凤姐说着贾府庄子里的趣事，众人也正听着入神。
本就时刻留意探春的南安太妃，陡然间觉得一人快速朝着假山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原是探春。
探春脚下如风，因走的急，身上大红猩猩毡斗篷也翻飞起来。
身后的侍书和翠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怔愣在当地。
众人留意到太妃的眼神，也都瞧了过去。
身后的一片谈笑声，随着她的离开，已然安静下来。探春看向假山处，电光石火间，心念顿转。
既然天意如此，也是正合我意。
也不怕旁人说什么闲言碎语，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这个念头一起，探春脸上的笑意全无，通身的气派倒也不用遮掩。像是并不知众人在观望。
厉喝出声：“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丫头！在这混钻什么？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说着一把将那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从假山后拽出。
因本就蓄着力，再加上嘴上言辞犀利，全然不似平日的探春。
小丫头吓的蹲在地上哭起来，边哭边道：“三姑娘，我…我是来回话的，原是从咱们庄子里头运来的几筐螃蟹有些不新鲜了，柳大嫂子叫我悄悄来问姑娘拿主意，后来…后来…”
小丫头抬头正瞧见探春面沉如水，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惊吓之余哭声愈发的大起来，最后简直成了哭嚎：“后来秦显家的拦着不让来，和柳大嫂子在厨房里闹了起来，我偷跑出来的，看着人多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