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什么?”探春猛然打断话音,伸手朝着小丫头的脸上拧去。
身后一片抽气声。
探春恍若未闻,手下稍稍使力,伴随着小丫头的惊叫大骂出声,很有些凤姐平日的泼辣:“今儿这么要紧的日子,一个个的惯会作妖!竟作到了这里!一点子事都办不好,竟连那些黑了心的种子都辖制不住!要你们干什么使!”
小丫头惊吓大过脸上的疼,惊叫着往后缩着身子躲。
探春越发狠厉:“你是发昏了?平日里嬷嬷是怎么管教你的,倒叫你在这里混钻!冲撞了贵人,我将你发卖出去!”
南安太妃那边果然静的不能再静,几位权贵诰命也都直直的看向这里。
宝玉和众姐妹们看的心惊,他们何曾见过探春这番模样。此时有些着急起来,小声嘟囔:“这何苦来…今日疯了不成。”
贾母更是面沉如水,三丫头平日知书达理,虽不算很是精明,但也是顾全大体的,更何况当着南安太妃和众诰命的面动手打个小丫头!
凤姐此时更是惊讶,目瞪口呆。身旁的平儿悄悄的拽了拽她的袖笼,才将将回过神来。
王夫人只觉得脸上难堪,忙冲着南安太妃行礼:“冲撞了太妃,我替三丫头道个不是。”
邢夫人却暗笑着也随着行礼:“小孩子家家的,也是第一次操持家里的大事,我们还是着急了些,给太妃赔罪。”
南安太妃瞧着探春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抬了抬手:“罢了,凡事总有第一回,总归都不是外人。”
太妃如此轻拿轻放的将话茬转了过去,听在个人心中心思却又不相同。几位诰命相互间交换着眼色,暗暗摇着头。
“哭什么哭?到这里叫你装小姐不成?今日就叫你醒醒神儿!”探春说着又朝那小丫头脸上招呼过去。
眼见着场面尴尬,贾母的乌木拐杖杵着地,咄咄有声。看向凤姐,声音里带着不满:“凤哥儿,你还不劝劝,就站这干看着不成!”
话音刚落,就见那头的探春回身朝着南安太妃处行了礼:“实在是今日头一回操持要紧的宴席,生怕出了差错。偏偏这些糊涂秧子又撞上来,给太妃赔罪,现下大厨房一团糟,宴席要紧,我就先失仪了。”
王夫人见状忙过来搀扶:“太妃不如在正殿中先吃些果子也好。”
南安太妃面色无波,伸手止住。看向探春眼神中满是审视,停了一瞬:“今日难得来一趟府上,只在屋子里坐着有些憋闷。不如也随着三姑娘一同去大厨房瞧瞧。”
刚转过身的探春听了,脚步一顿后又朝着假山处,拖拽起尤在抹着眼泪的小丫头。
既然各有心思,那今日就都瞧个痛快吧。
“打量我是个好性儿?瞅准我理事便都来作妖,今日定要叫你们知道规矩!”
探春又是将人拉拽了一个趔趄走在了众人前头。
侍书翠墨二人震惊之余也连忙跟上,只是不知该如何…
探春闷头脚下疾走,众人在后头远远缀着。离着大厨房还有不远,就听见里头乱了营般的吵闹声。
“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我让你这个黑心的种子!”紧跟着就是碗碟落地的脆响。
另一个略粗的声音猛地嚎了出来:“你胡沁什么!我知道你早就想着压我一头,今日却拿这螃蟹撒垡子说事!这碗筷我倒要瞧瞧你怎么交代!”
“呸!你血口喷人!难道这厨房内真就是听你一人的了!你妄想!”
探春耳中听着,眼神一凛,心知火候到了,脚下却愈发的快起来。
心里跟明镜一般,今日已是到了这个地步,毫无转圜之地。借着今日事,正好大闹一场!
不知后头还有什么盘算好的事等着!只有叫南安太妃亲眼瞧见自己的不堪,或许才能令她消去那心思。
只是如此一闹,贾府的名声,和自己在众人眼中往日的形象都会大打折扣。但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只能出此下策“舍生而取义了。”
探春大步走到大厨房门前,伸手狠狠将门一推,发出哐哐声。
“好个奴才!竟在这里糟蹋东西!”
随着一声厉喝,厨房内众人只觉一个人影裹挟着凉风冲了进来,众人还没看清是谁。
就见一个穿着大红猩猩毡的人,猛地将秦显家手中高高举起的木桶一把夺过,扔在了地上,砸在了满地的碎瓷上,发出难听的声响。
瓷片菜叶飞溅,众人一呆,都下意识的躲远了些。
探春站在门口处,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巡视着满地的碎瓷菜叶。再瞅瞅灶台边上和靠墙处,心神稍定。
这些奴才还不算十分蠢,竟也知道将珍贵食材放的远些…想到此,好悬冷笑出声。
“三…三姑娘…”
不知是那个婆子叫了一声,众人顿时面露尴尬,脸上五彩纷呈,都自觉的往墙边靠去,一时屋内鸦雀无声。
只剩那个小丫头还低声哭着。
探春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喝道:“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没良心的王八羔子,都是一条藤,打量我不知道?今日这么要紧的日子,不知天高地厚!平日里白养着你们,连个螃蟹也看不好!”
众人从未想到平日知书达理的三姑娘,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说出的话竟是跟那有名的泼辣货琏二奶奶有的一比,如此声色俱厉之下,惊的都是一震。
被吓住的还不止一众婆子们。
刚走到门口的众诰命们眼中更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都偷瞧着贾母的脸色。
柳嫂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三姑娘,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没有辖制住…”
“自然是你的错!”探春目光如电,扫像跪在地上的人。
“既知螃蟹易坏,为何不早做查验。既知这大厨房今日是重中之重,为何竟连手底下的人都辖制不住,出了岔子!我看你这管事的是当腻了!”
凤姐听着探春的斥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起来,心中暗暗觉得不对劲。
贾母听到此处,眼中忽现一抹凌厉之色,像是有一簇火忽明忽暗,又在一瞬后微不可查的抿了抿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