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惜春将自己的袖笼扯回，又顺势擦了擦了脸，才站在原地行礼：“林姐姐从哪里来？”
因要回潇湘馆内，此处是必经之地。本不想看旁人尴尬的黛玉，却不得不提裙往前走去。
待到近前，在昏黄光晕映照下才看清。
惜春一双眼睛通红且肿的厉害，就连鼻头也泛着红。虽然神色与往日未见不同，但黛玉心知，不过是强撑罢了。
瞧了一眼，便拉住惜春的手，只觉触手冰凉，竟是将自己这常年体寒的身子压了下去：“四妹妹，你…不要冻坏了才好。”说着伸手将帕子在惜春眼角按压着，柔声劝慰：“想必是四妹妹最爱吃的糯米羹被人抢了去，缺了嘴方才哭闹的。”
惜春听了咧了咧嘴角，只是笑的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我从三妹妹那里来，你这是打哪来，怎么…”
黛玉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惜春犹自带着哭腔：“没什么，只是风大沙子迷了眼。”话还未说完，眼泪便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惜春忙退后一步，将身子转了过去。
黛玉知道她的性子，并未强行上前。只是又轻握住她的手；“不如四妹妹随我到潇湘馆小坐，这风大。”
惜春未出声，半晌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林姐姐早些回去用药罢，今儿晚了，改日再叨扰。”
说着又低下头去。
黛玉见她如此说，也未再做挽留。因她深知悲凉时，只想一人待着的心思，何况惜春孤高的性子。
“既这么着，那我便先回了，四妹妹也快些回去，仔细再叫旁人瞧见。”
话毕，提起裙角与惜春擦肩而过。
小丫头彩儿见黛玉二人走远，小心问着：“姑娘，咱们？”
惜春又擦了擦眼角处，一言不发的转头疾步朝着前头的暖香坞走去，彩儿在后头小跑着，压低声音急喊：“四姑娘等等奴婢，仔细脚下。”
此时的大观园内，在琉璃风灯的映照下，地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树影，宛如一张大网，将人笼罩其中。
惜春主仆二人踩着影子一路回了院中，还好除了黛玉并未再遇见其他人。
惜春奔进了屋子，直奔里间，一头扑在了榻上，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彩儿慌了神，扎着手在屋内站了半晌，才想起去沏茶，倒洗脸水。
待再回里间时，惜春已坐在榻沿儿，一张小脸煞白。
“姑娘擦把脸，我去沏茶，可要用些茶点？”
惜春摆了摆手，示意她将水放下即可。
彩儿见了，也退出了屋子，并未再进来。自家姑娘的心性太知道，留下来，只会招惹厌烦。
随着脚步声远去，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愈添悲凉。
缓过神来的惜春，默默的擦了把脸。如行尸走肉般做到了桌案前，却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只望着那盏琉璃灯发起呆来。
透过烛火，仿佛又看见尤氏那张脸。
吐出的字虽轻，却字字如钉子般扎进心里，疼的厉害。
“你为何对亲近之人如此冷情冷性！如此无情！我这般为你着想，豁出去脸面去替入画求情！你不说感念，竟骂我糊涂、不识字！”
一行泪又淌了下来。
“你不愿被宁国府牵连！你要清清白白！却将我们全骂了进去！我的好心却喂了狼！好个清白的四姑娘，既如此，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管！你也别认我这个嫂子，我们原是不配的！”
尤氏最终愤怒，决然摔门而出时，最后瞧她的那一眼，像是瞧见了什么脏物一般。
想到此处，惜春急促的呼吸起来，心口堵的发紧。
那入画的行径如此有辱体面，偏偏尤氏还要去求…这不是将自己往日的清白捻在脚下踩！
想到此处，惜春眼神迷离起来。
不知怎地，竟想起刘姥姥来大观园临走时与自己的闲聊。
那日，刘姥姥站在自己院外，身旁跟着板儿，祖孙俩一身布衣，脸上带着庄户人家的朴实，站在对面尴尬搓着手，干笑了两声：“我想着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蒙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瞧的起，给了那么多的好东西，我这还没来磕个头，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一把拽过一旁吃着手指头的板儿：“快给姑娘跪下磕头，谢谢人家！”
惜春听她说的质朴，板儿懵懂天真。
那日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的留人进屋吃茶，方才引出了心中的念想…
刘姥姥领着板儿进了屋子，站在厅中张着嘴瞧了半晌，咧着嘴夸赞屋子里雅致，又说自己庄户人家哪哪都是一身土腥气，竟是不肯坐下。
被丫头们嬉笑着按在了座中后，没多久便自来熟的聊起家常。
只说这深宅大院里的事，她不懂。可是庄户人家有句老话‘一家子骨肉，哪有锅勺不碰锅沿儿的！
当初只当是听听新鲜事，打发时间，就随意接了几句话。
可现下想来，刘姥姥每句话，都敲在了心上。
刘姥姥吃着茶，神色里露出往日在这府里并未见过的质朴与真心自言自语，说活了这七十来岁，经的事太多了。
这人，太明白了，固然好。可有时候啊，也得应个景儿，就好比那田里的稻子，风一来，太高的就折了，剩下的就是接地气儿的，那些个挨着地皮长的，风过了，雨停了，还能剩好些个在那…
当日听如了迷，刘姥姥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临走之时，瞅着惜春叹气，捏了捏她的胳膊，说出了叫她心惊的话。
人挪活，树挪死。俺们庄户人，地碱了还知道换块地种，您身份高贵，又有一双能画天下的巧手，何必日日愁闷。
又讲她一个远房亲戚是个绣娘，虽是个寡妇，但是凭着一手绘画和刺绣为生，也是叫人瞅着眼热的。
惜春想到此处，眼神愈发的发散起来。
仿佛透过烛火，刘姥姥领着板儿，边叫着四姑娘边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昏黄烛火将俩人包裹其中，只瞧一眼，便觉得周身暖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