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轻笑出声:“看着这些字,心里定是有了什么想头了?”
“命由天定,强求不得…”黛玉两弯似蹙未蹙罥烟眉,此刻真就蹙在了一处,怔愣着轻声说了出来。
探春摇了摇头,伸手拉过黛玉的袖笼。将人拉至窗棂处,指着外头那棵芭蕉树。
“林姐姐瞧,这棵芭蕉树,去岁时大雪压断了东边一枝,人人都说它活不了了。谁知今岁竟是从断处又生出了些许新枝芽,虽说现已入秋,但细瞧之下,竟是比去岁时更显蓬勃之机。”
黛玉听了并未搭话,与探春俩人立在窗前定定的看着。
半晌后:“可见命虽天定,生机却在手中。”
黛玉听后,不知想些什么,缓缓走回桌案处,将茶盏端起却又未吃进口中。
探春见了,自是知道她的心结。既今日凑巧,便开导一番。
“想是我这里的茶并不合胃口,那也无妨。我带你瞧个好顽的。”说着拿出一张雪白宣纸铺在桌岸上,又提笔蘸墨,轻轻滴在了宣纸之上。
黛玉投去问询眼神。
“你瞧着。”
探春又将案上一只瓷杯,倒扣在墨点上轻轻旋转。
这一幕引起黛玉的好奇,身子凑到跟前好奇的看着。
“瞧好了。”
话音刚落,探春将瓷杯移开。只见宣纸之上竟显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墨纹,似云非云,似水非水。
“这是墨戏,你瞧这像什么?”
黛玉听了,又将身子凑的更近,看了几眼后,犹不确定,又站远些定定瞧了几眼:“像是…石头上的苔藓?”
探春指着那墨戏的纹路:“我瞧着倒像是溪水。”说着又笔山上的另一支狼毫,蘸取朱砂,轻点在墨迹旁边。
“你瞧,这样是不是又有些像是残梅落英了…”
黛玉渐渐看的有些痴了,并不搭话,只缓慢坐回紫檀木圈椅中。
探春见她已是跟着自己入了戏:“同样的墨戏,你我眼中皆是不同。可见眼中所见,皆由心生!”
黛玉瞥过脸,懒懒搭话:“心若是已定,所见皆是定数。”
探春拿起宣纸,又蘸取了些墨。坐到了身边,瞧着黛玉坚定又缓和的冲着黛玉道:“你再瞧。”
只见探春笔随手动,所到之处,只是轻巧几笔带过,宣纸之上便出现园中景色,只是中央竟是一条犹如天堑的裂痕。
“这…”
“这画美不美?”
“美自然是美的,可这…”
“这裂痕随说破坏了整幅画的和谐,但却是蜿蜒流畅,更有意趣不是吗?”
黛玉一时怔住,再不言语,只是眼圈慢慢泛红。片刻后用帕子捂脸,将头偏了过去。
探春见黛玉此刻行径,心里明镜一般。
知道这几番话与画下来,如黛玉般冰雪聪明之人,定已是悟到了些什么。
屋内只闻沙漏声声,再无说话之声。
半晌后,探春长叹一声:“林姐姐如此聪明,怎地就将自己牢牢困在自缚之中…木可逢春,石也能遇水则明。我瞧的明白,难道…非要学那飞蛾扑火不成?”
黛玉听了猛地抬头看向探春,眼中的泪终是顺着脸颊落下。
方才不由的想起,往日和宝玉的那些争吵、误会。事的不公之处,还有南安太妃之事…
探春声带一丝不易觉察的沉痛:“女子本就难,若是再不为自己争上一争…”
说着伸手轻拍黛玉的肩头,黛玉自然也听出话中的深意,不由得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许久之后,黛玉终是恢复平静。
红着一双眼,看向探春:“多谢妹妹…自打离开父母,还从未有人对我说起这些…我今日才知,原是自己画地为牢了。”
话毕,眼神微亮,竟是比来时多了几丝清明。
探春自然知道她的聪慧,索性就再无过多劝导。只是叫侍书从新沏了新茶来。
黛玉慢慢也恢复了常态,与探春二人对膝而坐,品着茶,闲聊各处的趣事。
不知不觉竟到了暮色四合之时,二人皆觉得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已经松动了几分。
谈心之时,紫鹃在旁几次欲张嘴说些什么。最终见里人相谈甚欢又将话咽回肚中。
此刻见黛玉与探春皆是面上带着笑,端着茶盏吃起茶来。
连忙凑到近前,轻声劝着:“姑娘,天色晚了,该回去吃药,别耽搁了时辰。”
探春放下茶盏,冲着紫鹃点了点头,又对黛玉道:“今日聊的很是畅快,更深露重,若是耽搁了用药,倒是我的罪过了,岂不是白白开解了这许多。”
说着探春起身,将还在嗔怪紫鹃多事的黛玉,轻轻拉起。从尴尬笑着的紫鹃手中接过斗篷,亲手伺候穿上,又掖紧衣襟处,劝慰着将主仆二人送了出去。
二人顺着小路,往蜂腰桥处走去。
园中路径两旁早已挂起了羊角琉璃风灯,晕出的朦胧光线将路照的清晰。
黛玉一手提裙摆,一手扶着紫鹃的手往前行着。心中还在回味方才屋内的闲聊。
话语间那股丝毫不输男儿的豪言壮语,和时时叫她惊叹的逆天之论,倒叫自己有些佩服。
只觉得这个园子里竟还有真心对自己如此好的明白人。
正闷头思忖间。
“姑娘,仔细脚下。”紫鹃提醒着。
黛玉抬头间,忽地瞧见晓翠堂旁的山石子后,转出了二个人影。
打头那人纤细且身量未足,身后的小丫头举着风灯。
那不是惜春又是谁。
黛玉刚见时,被吓了一跳。待认出人后抚着胸口处,缓出一口气。
待再细瞧去,只见那个身量未足的身影,肩膀一耸一耸…身后的小丫头举着风灯,似是在后头追着。
黛玉心下诧异,便顿住了步子。
紫鹃走上前一步,将风灯举高:“前头的是谁?”
话音刚落,就见惜春身子明显一哆嗦,停了片刻后也扭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黛玉此时心内琢磨,四妹妹素来最是冷心冷面,性子孤高。究竟是什么事能叫她这个时辰了,还在这里哭…
正犹豫间,就见那个小丫头拽着惜春的袖子:“四姑娘,不是旁人,是黛玉姑娘和紫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