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郑重接过信,就要退下去:“小的明白了。”
“慢着。”
探春坐回圈椅中:“你先大致算算,咱们开这个工坊,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销路在哪里?”
潘又安垂头思索片刻,压低声音慢慢的说了出来。
俩人就这样详谈着,直至天色微暗。
窗外,芭蕉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正在积蓄力量,扎下更坚实的根基。
潘又安走后,屋内的烛火将探春映在了纱窗上,影子拉的很长。
屋内只她一人,针落可闻。
倚在临床的榻上,面上看着沉静,实则内里已经像是沸水般沸腾。
方才潘又安的话,犹在耳边。他说如今外头的缫丝、北地的毛毡,皆是硬通货,本钱不必太大,但回利却是很快。又说起海外的新奇香料、颜料、各种新奇玩意。渠道,价比黄金,利润何止十倍……
若是做大,光有置办货物和开工坊的银子是远远不够的,还需周转…
叫将生意做大,这周转的银子是重中之重!若是把控了整个流向,那往后要想富可敌国,也不是一句空话。
“利”之一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坎上。
“开源……”探春不由自由的喃喃自语着:“如今只能将手伸向贾府内,可是处处都是漏水的破船…哪里济事呢?”
想起凤姐前些日子跟王夫人抱怨,说是庄子上的租子今年又收成不好,旱涝不断,庄头的诉苦竟是比收上来的银子还要多。
贾府内人多嚼用多,公中的银子一发放下去,顷刻间银库就见了底。还有往宫里娘娘那送的,往常权贵间的来往,年根下的花销,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探春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胸口一阵发闷。
想到此,忙叫来侍书,从里间拿起兜帽斗篷,掀开帘子走出了屋子。
探春到了凤姐的屋内时,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
收到平儿的示意,也并未着急进去,在堂屋内将身子烘热后,方才敢靠近里间。
凤姐正靠在暖炕上,身上盖着条鹅黄色的锦被,再加上昏黄的烛火,更将脸色衬的蜡黄。
凤姐见探春进来,往起探了探身子。晃动间,光影的转换将两颊的凹陷照的一清二楚,唯有那双丹凤眼还隐约透出往日神采。
“三姑娘来了,坐吧。”
“琏二嫂子,这才几日未见…身子可好些了?”
探春听着凤姐这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心中微震。挨着暖炕边上坐了下来。
“不过还是那些老毛病,倒劳烦你惦记着。”
探春顿了顿,开门见山道:“今日来,一是来瞧瞧琏二嫂子如何了。二来是有事想着来请教。”
凤姐听了,眼神闪烁,却淡淡道:“三姑娘向来能干,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的。”
探春听这话茬颇有些怨怼在里头,但却不接这话茬:“老祖宗原是叫我帮衬着琏二嫂子理几天家事,我想着既做了就要尽心尽力,才不枉费对我的信任。进来咱们府里头入不敷出,若不早早做些打算,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日子。”
凤姐听了并不搭话,只是瞅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放缓声音:“我年轻,且还是代管理事,凡事还是要多问琏二嫂子。早起翻了账册,一言难尽,想必嫂子也是知道的。只是现下咱们府里光是节源恐怕已是不足,还需开源才有活路。”
凤姐忽地咳嗽起来,平儿两忙上前为她拍着背,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府内的开销已是不必从前,若是开源,定是一人做出俩人的活计来,可份例却反而少了。竟是得罪人不说,那些个人精,谁肯?就算是做了,定会在背后怨怼。”
探春看着凤姐的脸,正色道:“为了贾府的以后,就算是得罪人,我也不怕,任凭谁在背后嚼舌头根子,别被我听见!”
凤姐眼神暗了暗,淡淡问道:“听三姑娘的话音儿,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了。这才管了几日,就看出症结了,果然是个明白人,你倒是说说看。”
“我想着,园子里那些空地、池塘,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先分派给老实本分的嬷嬷们,叫她们种些个果蔬、花草,或是养些鱼禽。既能自给自足,剩余的还能拿到外头去卖。按每人收益可多给些实惠,这样能一举三得。”
凤姐面上不动,内心却翻起轩然大波。
往年间,这些主意她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再明白不过。终究还有一样叫她歇了这个心思,那就是利和权总是要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才好。
凤姐状似无意的看向探春打量着,再想到之前酒宴间发生的事…这庶出的三姑娘,看似无害。
削肩细腰,俊眉修眼,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只是行事做派上,有些叫自己也看不透。面上总是云淡风轻,却在下一刻就能生出别样的心思。
自打嫁进贾府内,这还是第一次。一股寒意混着醋意,悄悄爬上心头。
凤姐收回眼神,轻笑出声:“好主意!到底是三妹妹读过书的,见识比我高。只是…这园子里的人事复杂,万一这利润上有了差池,或是引出小心思,那就大乱起来。”
说着拍了拍探春的胳膊劝解:“你如今刚协理家事没多久,不如再缓缓,等再过些日子,那些婆子媳妇真心服你,才做也不迟。”
“到底等得等不得,琏二嫂子怕是心里有数的。”说着转头看向凤姐的眼睛。
凤姐看着探春的眼神,没来由的心里那股寒意更浓了些。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捂了多年的钱匣子,要被人撬开夺了去。
凤姐挑起吊梢眉,笑的亲切,拉住探春的手:“三妹妹既能替我分忧,我若再拦着,倒显的我藏了私心,只是你要多防备两个人。”
“琏二嫂子请讲。”
“头一个是你宝姐姐。”凤姐收了笑,细心瞧着探春。
“有些事,虽然并未明说。但三妹妹心里头该是有数的,往后这府内…所以我想着,要在府内大动,既不能绕过她,更不能叫人瞧出来,若是有人嚼舌头根子,就是将你二人,放到对立面。若是往后…得罪了她,与你没有半分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