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听了,面无所动。
“那这第二呢?”
凤姐轻咳了几声,面露尴尬:“第二,便是园子里的那几位姨娘,尤其是赵姨娘。”
探春牵了牵嘴角,心内隐约早已猜到。
凤姐见她不但并未生气,反而笑起来,心内又是一沉,慢悠悠靠回引枕叹了口气道:“赵姨娘是你的生母,若是分派时得了你的庇护,说你徇私。若是没得庇护,你姨娘的性子……”
探春轻笑出声:“琏二嫂子和园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岂能不知。虽平日里,为了我的体面,众人都不忍提起这件事。但我却毫不在意,没错!我便是庶出的,我只按规矩行事,妄说是赵姨娘,便是旁人,只要是碍了贾府开源节流的好事,我也自有分寸,我只认理,不认人!”
听到这凤姐的脸色彻底挂不住,勉强应着:“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我不过是白操心,既你打定了主意,那放手去做便是。”
探春心知话已说到这即可,也并未期待凤姐能真正帮她些什么:“既如此,琏二嫂子也早些歇着,天色不早,我就先回了。明日晨起请安时,再请教太太和老太太。”
凤姐望着消失在帘子后那挺直的背影垂下眼帘,盯着跳跃的烛火发起了呆。
次日清晨,内心煎熬了一宿的凤姐早早的睁开了眼。
自打嫁进贾府后,素日要强。可添了下红之症后,时好时坏,总不见大愈。
要说前阵探春操持酒宴叫她心内不大舒服,但也只是不舒服而已。并未想到,这些日子,眼见着园子里的事、府里的账,渐渐都移交到她的手上。
整整一夜,心里犹如滚油煎着,奈何她的身子不争气。
凤姐狠狠地垂了下床榻,外头平儿听见了响动,连忙进了里间,要将床帘挂起。
凤姐方才猛地一用力,便是一阵头晕目眩,冷汗涔涔,一下子又歪倒在了引枕上。
“二奶奶!”平儿一声惊叫,扑上前。
就见凤姐眼底青黑,脸色煞白,急促的喘着气。平儿放缓声音:“若是奶奶身子不爽利,今日就歇着,我一会子去跟老太太说。”
凤姐闭着眼,摆了摆手:“今日的事,尤其重要,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瞅着……”紧皱着眉,咬紧下唇,将头偏了过去。
平儿一声叹息:“二奶奶这是何苦,要强也要分个时候。”
凤姐越是听她如此说,越是躺不住。硬是叫平儿扶起来,细细梳洗过后,又多扑了好些个胭脂遮盖病容,一步三喘地往上房去了。
进了荣禧堂正堂,琥珀告之,请安的都已散了,现下老祖宗在暖阁内。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缓缓走进了暖阁。
只见贾母正歪在榻上,王夫人正坐在下首的圈椅中,探春则腰背挺直,神色沉静的坐在脚踏旁的绣墩上。
地上的铜盆烧的正旺,暖阁内暖烘烘。
只是这暖意并未叫她周身热乎起来,反倒打了个寒战。
贾母见了,皱起眉头:“凤丫头,你这是?唉……既身上不好,就该好好养着。”
凤姐白着一张脸,给贾母行了个礼:“老太太疼我,我自是知道的。只是今儿这么要紧的事,我怎能不来。”
说着话,将眼神瞟向探春。
王夫人接话道:“你坐吧,商量好正事,回去好好将养。”
凤姐听了心头一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挤出笑:“三妹妹最是个能干的,昨日同我说了,她心里有些想头。”
探春抬起头目光清亮的瞅着贾母:“老祖宗、太太,现如今咱们府内艰难。我想着无非节流开源四个字,节流之事,现下已有定例,削减过度反伤体面。若是引的怨声载道,也于事无补。依着我,当在开源上仔细斟酌。”
凤姐心中连连冷笑。
开源谈何容易,田庄上的租子年年在减,铺子生意也是不趁手,一个闺阁姑娘再能干、有见识,还能比的过爷们儿。
心里虽这么想着,嘴里却说:“三妹妹说的是,只是着开源从何而开?”
探春不疾不徐,缓缓张口:“咱们贾府内,这么大的园子,便是现成的聚宝盆啊!”
凤姐听了笑容凝固在唇边,王夫人也露出审视的神色,唯有贾母,低垂的眼神微闪。
“现说开源。一则,咱们府内的园子多,且多数都空着。分派给本份的媳妇嬷嬷们。需的承包分额制,方可消除不必要的隐患。”
“何为承包?”王夫人问着。
“所谓承包,就是将一片地,归属嬷嬷操持。为了避免偷奸耍滑,惜力敷衍。给一个必要完成的定数之外,若有超出的那些收益,可分成,最终收入自己囊中,这样可激励干劲。”
探春见王夫人点头,便又接着道:“譬如,东南角那片竹林与空地,可交于祝嬷嬷,她家原是世代弄竹的。天气凉了,园内的空地,我想着弄个果蔬暖棚。还有可种荷花、或鱼塘。这些嬷嬷们得了实惠,自然比往常更加精心。这样一来府中每年可剩下许多花费不说,那多出的还可卖出去。一笔银子是小,这么多空地积起来,那可是一笔可观的活水。”
听到此贾母抬起头:“虽说是可观,但对于咱们这样的人家终归也是杯水车薪。”
探春笑了笑,语出惊人:“这园子是个聚宝盆,远不止这样。我想着,将大观园府内外围租赁给权贵们办酒宴,或是将那些无用的下人房租赁给进京赶考的学子们,也可为贾府赚些口碑。还有库房内那些闲置的人参、鹿茸、绸缎为本。咱们也可叫家生奴仆,用来开设小额当铺。赚来的银子还可暗中入股京中商铺,只分红不挂名。”
“什么?”王夫人惊的站起了身。
凤姐更是心中巨震。
探春并未接王夫人的话茬,只是也站起身冲着贾母道:“还有,往年的田庄里租子年年减少,我想着派心腹过去彻查,瞧瞧到底如何。”
凤姐听了几乎要坐不住,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