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探春如此说,袭人眼圈又红了:“多谢三姑娘好心劝慰,只是今日二爷这话,怕不是随心说的。只怕是早就存了如此念想,我原本想着……如今怕是将来……“
说到此处顿了顿:”是我痴心妄想,二爷说的没错。
探春听她如此说,一时半会竟不知该如何接口,片刻后:”二哥哥的婚事终究他自己也做不得主。
袭人鼻子一酸,泪水终究掉了下来:”先前想着,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宝姑娘嫁进门,或许还能好些,可现下看来,除非是林姑娘进门,不然谁都甭想好过。
探春听了不置可否的叹着气。
袭人咬了咬嘴唇,低声哽咽:“三姑娘,我瞅着您是个明白人。这些话我也只对你说……我家老子娘前儿捎信儿来,说家里兄弟开了个小铺面,一人忙乎不开,要找帮手。如今我想着,若是实在没有出路,不如求了恩典出去,也算是个归宿,能安稳一生。
探春听了,心里感叹,原这袭人也并不是一味的糊涂之人。
正要开口安抚几句,却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吵嚷声。
起初声音还模糊,渐渐的清晰起来。仔细分辨里头还有贾环的叫嚷声。
俩人身子一顿,脚下都不由自主的朝着声音来处快步走去。
越是临近,探春的心就越是发紧。
东南角那处是赵姨娘的院子,婆子们的嗓门又高又急。
袭人往后拖拽探春:“三姑娘,你先等等,奴婢过去瞧瞧。”
“不必,这番阵仗,躲是躲不过的。”说着往一众婆子围着的地方走去。
疾步走到院子跟前,拨开众人朝里头看去。
就见一个面生的婆子,发髻散乱,与人推搡着,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身旁几人看着像是拉架,其实是看笑话连带着起哄架秧子。正围在一处拉扯着一人,待走到跟前一瞧,可不正是面红耳赤的贾环!
“青天白日你们在干什么?”探春一声厉喝。
众人忽地听见探春的声音,都下意识停了手。那个面生的婆子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嚎:“三姑娘,你来的正好!给老奴我评评理!主子的手竟然伸到奴才的荷包里,将我侄女的银子偷了去!那可是她娘等着救命的银钱啊!”
说着就像是泼妇般,委顿在地上,双手胡乱拍着,扬起一阵灰尘,呛的众人都捂嘴朝后散开。
贾环见了探春,眼神里露出恐慌,望角落里缩去。嘴里却强自镇定的反驳着:“你胡沁!我……我不过是瞅着那荷包样式新奇拿来看看!“越说到最后,声音愈发的小。
探春只觉得一股气窜到头顶。
她是知道这个亲兄弟素日不争气,没成想竟然做出拿奴才的荷包,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来!
探春原本一惯沉稳的性子,没有来由的不受控制的暴躁起来。只是还稍存理智。
先是看向那个婆子:”你既说他拿了荷包,谁看见了,可有凭证?
贾环见探春向着自己,也把脖子一梗跟着道:”对啊!凭证呢?
探春眼光如锥般的看向他,贾环对上她的双眼,莫名的打了个冷战,又缩回原处。
那婆子哭嚎:“我们小雪亲眼看见环三爷躲在假山后头,把荷包拆开数银子!”说着将身后那个才留头,哭的抽噎不止的小丫头一把扯到跟前。
那个小丫头哭的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点头。
贾环见状,又从后头垫着脚跳骂:“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满嘴胡沁!那荷包是我捡的!”
探春推开挡在跟前的众人,站在贾环跟前:“你既说是捡的,那为何捡了却不还给人家,自己揣起来?姨娘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
贾环听了,脸色红白交替,愣是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众人的眼神烫的身上灼热,下一刻就要被瞧出个洞来。
也不知哪来的横气,梗着脖子,眼一闭,冲着探春嚷嚷着:“你……你不过也是个姑娘,也是姨娘生的!装什么主子做派!这里太太与老太太又不在,你做给谁瞧?
袭人在身后听了,立时瞪大眼睛:”环哥儿!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再瞧贾环的脸上被探春打出了个明显的五指印。
贾环先是觉得震惊,脸色煞白。直到众人都噤了声朝着他看,只觉得丢人显现到极致,里子面子都没了!
忽然觉得天都塌了的贾环后知后觉的,捂着脸全然家不顾一切的推开人群胡乱狂奔,只是片刻间就没了踪影。
袭人见状匆匆跟探春说了句:”三姑娘消消气,我跟过去瞅瞅。“也追着那背影消失处追了过去。
探春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回身吩咐侍书将荷包拿出来。又问那个小丫头:”你丢了多少银子,我一并补给你!多出来的,就算是我给你母亲的救命钱,再有什么旁的,直接来秋爽斋找我便是。
又看了看那个怔愣在地的婆子正色道:”这事,我定是要管到底的,不会就此了事!
那婆子见银子也给了,三姑娘也给痛快话,一时更是不知如何回话。
探春却并未等她的回话,昂起头,冲着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婆子高声道:”我虽是个姑娘,但既然管了事,眼里就揉不得沙子!我只向理,不向人!
顿了顿又高声道:”我姓贾,是这府里的三姑娘。可若有人觉得我只是个庶出,有个不成器的兄弟和姨娘,就该忍气吞声,那就错了!我行的正坐得直,甭管是谁犯了事都的按着规矩来!
众婆子呐呐不出声,那些看笑话,或是挑事的心思都压了下去。
探春脊背挺直的站在那里。
不远处。
正被袭人劝着拖拽回院子的贾环,抬头擦眼泪正瞧见这一幕。
忽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袭人忙手忙脚乱的劝慰着。
贾环心里此刻是真正的崩溃和恐惧,探春回头看向自己那眼神中满是冷淡和失望。
跟旁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同的是,并没有任何鄙夷神色……只是那淡淡一眼,就像是重锤敲在了心上。
在袭人的劝慰下,抬头望天,将眼泪逼回眼中。
看着灰蓝的天空,袖中的手攥的死紧。
旁人瞧不起我便罢了,一母同胞的竟然也瞧不起我,我倒要叫你们瞧瞧,我贾环再也不当任人摆布的小菜碟儿!
方才探春那挺直的腰板,那仪态,明晃晃就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气派,而自己……他贾环日日夜夜瞅在眼里,却仿佛永远捅不破的另一个世界。
心中如此想着,却再也不说一句话,眼神中渐渐露出一股发狠的神色。
巨大的耻辱感和心酸与不甘,拧成了一股心火,直冲天灵盖。
贾环再也没看身旁还在劝慰的袭人和院中的任何人,直接跑到自己那间狭小晦暗的屋中。
这里很安全,可以容下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鬼使神差的反手将门拴死,目光落在墙角那胡乱堆满书籍的书柜上。
伸手随意取出了一本翻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