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听着众人离去的动静,就将身子一直蜷缩在墙角处,鬼使神差的将那本还是崭新的从未翻动过的书册,一页页的看了下去。
书本崭新,甚至翻动的时候还有着些许墨香。
眼睛虽然在看,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探春那眼神中。”啪嗒“书中夹着的一张素笺掉在了地上。
贾环收起心思,捡起那张素笺。
里头的字迹杂乱且七扭八歪,他瞧了一眼便想起来,这是小时候父亲当面瞧着自己写的。
这八个字,他认得!
这两个字,就像是个钩子将他勾着看了下去,嘴里喃喃念着。
直到窗棂外已是擦黑,才拖着已经坐麻的双腿起身。也学者探春的模样慢慢将脊背挺直。
一片静默中,自己将烛台点亮。
在这座院落中,窗棂上映出一个消瘦的挺直身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剥落,又有什么东西在滋生。
赵姨娘直到晚间才从丫头口中得知今日的事。
只是贾环将自己锁在了书房内,竟是连晚饭都不用。隔着窗棂瞧着映在窗棂上的影子,赵姨娘满心悲愤和无奈。
悲愤的是,环儿竟被一母同胞的姐姐当众掌掴,颜面尽失。无奈的是,这事要是真论起来,半点好处寻不着,还的落埋怨。
赵姨娘站在院中,朝着秋爽斋的方向淬了一口:“不过是几两碎银子而已,只是个小丫头,何必当着众人给亲兄弟难堪!”
正在生气,就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人,待看清楚,原来是探春身边的侍书。
赵姨娘撇着嘴哼了一声。
侍书行了礼后:“姨娘,我们姑娘叫我来传话。主子偷拿丫头的钱在贾府还是头一份。当罚二月的月银,罚环三爷闭门思过,什么时候知道错在何处了,便去找她说明白。说今日的事若是觉得处置不公,只管去寻老太太、太太们评理。”
“什么?银子都还给了那个小丫头,还要罚月银?还思过?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赵姨娘双手叉腰蹦起来嚷着。
“姑娘说了,若是姨娘不服。此事她便撂开不管,只回禀了太太去,只怕倒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事。”
“好好好……我们娘俩就该被这满府的人都踩在脚下。“说着哭哭啼啼起来。
忽地书房门开了,贾环站在背光处,声音平静的冲着侍书道:“今日晚了,我明日自会去找三姐姐认错。”
说完也看也不看,完全愣在当地的俩人,又返身回到屋内将门关严,窗棂处映出他捧着书读的影子。
侍书见像是换了一个人的贾环,心内不免诧异。匆匆行了个礼就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赵姨娘一口一个环儿和不断的拍门声。
侍书将这头的事,一字不落的说给探春听。
正在灯下写着账目的探春听了,指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了纸页上。
抬起头再次跟侍书确认后,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发奋读书?这让了解母子俩的探春心里更加没底,于是低声吩咐:“你找个婆子留心姨娘那头,有什么动静,速来回我。”
侍书领命而去。
但让探春不知道的是,贾环却因此走上了另一条叫她也刮目相看的路。
次日一大早,贾环居然真的独自来到秋爽斋认错。
探春瞧他虽有不自在,倒也算诚恳。比起以往瞅着倒是顺眼了些,便训诫了几句后便放他回院。
此后的几日,待园中空地都分派完毕,各位媳妇嬷嬷们也都按着自己的拿手伙计开始筹划后。
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桩事上。
潘又安终是传回话,将那个有着一手绝艺织布技艺的老师傅带了回来。
探春和那个老师傅见了面,相谈甚欢。那个老师傅姓程,年过六旬。手里握着的是家传的手艺,可惜的是原来的东家连年压榨,眼瞅着竟是连一家老小都快养不起。
心中十分不甘,正好遇见机遇,想着拼上一把,也算对的起自己这门手艺。
探春同程老师傅见面当日,便当机立断把园子最外头闲置的院落,收拾利落。将老师傅一家先安顿在内,只等装扮一新,便可另起炉灶重开张。
思来想去,潘又安替自己往来的生意中,还可做些时新的小玩意去兜售,只是这人选还缺着。
对着账本出了会神,忽然想起李纨来。
这位珠大嫂子素日里最是节俭,带着兰儿,日子过的清苦。人品也是踏实的很。只是守寡多年,手里只有每月那点银子。平时做些伙计,手艺也是极好的。
如此想着便回身高声叫道:“侍书!取我的斗篷来,去稻香村!”
秋爽斋与稻香村相邻,主仆二人悠闲绕过芦雪庵就走到了稻香村正门前。
竹篱茅舍,土墙青瓦。从半掩着的门扉往过去,院中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干豆角。
倒是比园中其他雕梁画柱处更显生机。
屋内隐隐透出朗朗读书声,探春莞尔一笑,脑中已现出贾兰摇头晃脑的小模样。
正要抬步往里走,就见屋内从里推开,碧月穿着家常薄袄,捧着盆水走了出来,眼神正与探春对上。
“三姑娘,怎地如此早。”
屋内的李纨听到动静,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站在廊下笑着迎着:“一大早,三姑娘怎么想起来我这里?”
贾兰从李纨身后探出脑袋笑了笑,站定行礼:“三姑姑好。”
探春笑看着贾兰,这孩子虽然年幼,却是举止端方,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他父亲当年的模样。
探春亲热的边跟李纨寒暄,边拉过贾兰的小手进了屋子。
李纨吩咐素云沏茶,又回身对贾兰说:“你去书房温书,我与你三姑姑说会子话。
将探春引到正厅坐下后,素云随后就将冒着热气的茶盏放到了桌案上。
探春带着新奇环顾四周,笑着:”大嫂子这可真是世外桃源地,我那里日日人来人往,吵得头疼。
李纨淡淡笑着:“热闹有热闹的好,清净也有清净的益处。”顿了顿后,看向对面:“三姑娘今日来,怕不是来躲闲吧?”
探春心内一叹,李纨素日虽不多言,但心里却是比谁都明白。
她慢悠悠吃了口茶,正色道:“既然大嫂子开门见山,那我也不打妄语。今日来确是有一事想着与大嫂子商量。”
李纨点点头,并未露出过多惊讶,示意她接着说。
“如今府里的光景,大嫂子这么个明白人想必也是清楚。前儿跟老祖宗、太太商量了些开源的法子,我琢磨了几日。倒是有些想法,只是还缺几个稳妥的人手相助。”
李纨静静听着,手下却也没闲着。从笸箩里拿出一双贾兰的鞋垫,做起活来。
探春望着那双鞋垫,眼中透出赞赏神色,缓缓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