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听了一愣,默了半晌后:“香菱这丫头确实是个好的,别说你们喜欢,我也是喜欢的紧。只是她终究是蟠儿房里的人,不比寻常的丫头,我……“
”来前儿,我也是如此跟三丫头说的。可是她说见过香菱记账、弄药,还有她的针线活,都是顶顶好的。家里这次是要开源,也是过了明路的,老祖宗、太太都点头了,也只是借过去帮衬些时日,到时候还是要归还的。
说到此,李纨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
薛姨妈正不知如何接话,外头门帘子一响,宝钗走了进来。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绸袄,下穿月白绸裙,打扮的极为素净。
和李纨见了礼后,把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递给莺儿。脸上端着笑:“方才我正走到屋门口,大嫂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大嫂子和三姑娘想的周全,香菱确是个妥帖人。只是……她近来身上不大好,前几日还说夜里睡的不安稳,我这几日亲手给她调些补身子的药,让她好好将养。
李纨知道这是婉拒了,却是不甘心,又道:”若只是身子有恙,那倒是不妨事。开源那些事,不需要她去做些劳累的活计,慢慢调理便是。万一换个地方,大家在一处说说笑笑,就能好起来也未可知。
”大嫂子说的是,只是这事,终究还的问过哥哥才行。
这话确实说的在理,来时也正担心的就是这个。李纨一时无言以对。那薛蟠是有名的呆霸王……
薛姨妈叹了口气:“我儿的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原本不该说,前阵还为着一点子事跟香菱发过脾气。
李纨见母女俩一唱一合的,心中不免发凉。
之前的相处叫她觉得,母女俩都是宽厚,好说话之人。如今看来,竟是自己想简单了。
”姨妈“李纨恳切正色道:”三姑娘那处实在是缺人,不然也轮不到我来此说合。况且这园中的事,也是为着大家好。再则对香菱也有好处,多长些见识。姨妈心胸开阔,满贾府谁不夸赞一声,如今就成全了我们吧。
姨妈和宝钗见李纨说的如此恳切,互相看了看,都面露难色。
过了半晌后,宝钗柔声道:“大嫂子,我这话不知该不该说,园中姐妹众多,香菱身份特殊,我怕她去了,有人说闲话。知道的,说你们事看重她的才干,不知道的,倒要说我们薛家不知道理数,让一个房里人抛头露面。”
李纨一怔,万万没想到宝钗竟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她素来知道宝钗行事温柔有理,却不知竟然如此谨慎。
李纨慢慢垂下了眼帘。
想了想又带着笑抬起头看着宝钗:“宝姑娘多虑了,园中都是自家姐妹,谁会说闲话,况且香菱又不是不三不四会惹事的人。”
宝钗听了摇头:“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姨娘便是姨娘,房里人便是房里人。与未出阁的姑娘和府里的主子们一起做事,终究不合规矩。
李纨听了,心里明白。这哪是重什么规矩,分明就是不愿意放人。
薛姨妈见此,也顺手推舟:”宝丫头说的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的就是规矩。若是三丫头那缺人,你瞧我这屋子里的谁能入了你的眼,今日便带了去。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纨心知再劝无益。只得沉下性子,又说了会闲话,便起身告辞而去。
走出薛姨妈院落,晨雾已散。
是啊,房里人便是房里人。我这个守寡多年的孀妇又能有多大份量呢,若是往后理事,谁又能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想到此处,不免心内微凉,眼圈竟也微红。忙深吸一口气朝着秋爽斋走去。
进了秋爽斋的正厅,探春忙迎了出来。一个照面就看出李纨眼圈微红。
装作不知将人扶到圈椅中坐定,关切问着:”大嫂子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可是薛姨妈不肯放人?”
李纨连连叹气,将方才在薛姨妈处母女俩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探春听。
“我原以为宝姑娘与薛姨妈是好相与的,谁知……“
探春冷笑:”好一个房里人便是房里人,往日与香菱姐妹相称,原来心里是这样想。
探春站起身,脸上带着鄙夷神色:”她们这哪里是顾及规矩……“
”那是为何?“李纨欠身问着。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冷眼瞧着,是因如今薛家的境况不大好,香菱虽是个房里人,但在薛大哥跟前还是能说的上话的人。宝姐姐将她留在身边,一来多个臂膀,二来也能用在刀刃上。薛大哥有时候,对香菱说的话,倒是比亲妹妹亲娘还听进去几分。
李纨听了皱起眉头思索着。
探春转身大声笃定的说:“她们不放人,不是香菱不能来,而是不愿她来!香菱若是来了园中,眼界宽了,见识涨了。再回去时,怕就不似像从前那样好拿捏了。”
李纨神色黯然,心中颇有些怜惜香菱起来。越是这样,越是想着将香菱救出苦海。可是……若是这样,岂不是更难了。
探春见了她的神色,反而笑了:”大嫂子莫灰心,她们不肯,我却偏要想办法,将香菱从那里接了来。
李纨看向迎着光站在窗棂下的探春,神色自信,虽年轻,却真有几分杀伐决断的气魄显露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贾珠生前说过的话,说这深宅大院里,处处是规矩,事事是算计。
如今深有感触,可若是连一个香菱都接不来,那么温婉明媚的姑娘,可惜了……
心中头一次涌起一股不甘来。
正如此想着,就见翠墨掀进来,凑到探春跟前:“姑娘,方才莺儿给我送花样来,顺口说了句,宝姑娘这两日正教香菱做账册,说是总要当的起房里人的名份。”
探春眼眸一亮,与李纨对视一眼:”这就对了。“之后又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李纨听了,眉头渐渐舒展开:”你这法子……竟是要在规矩里头做文章?”
探春点头:“她们既然搬出规矩,那我们便顺着规矩走。只是这规矩,得从家学二字里头立起来。”
次日一大早,众人都聚在贾母房中请安。将散未散时,探春忽然上前半步,向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行一礼:“老祖宗、太太、姨太太,今日有件事想了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正捧着茶盏吃茶,闻言笑着:“三丫头如今跟着理事没几日,竟也学的文邹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探春直起身:“前儿大嫂子提起借香菱来帮衬的事,原是我说的。开源的事物太杂,人手少忙不过来。后来我细想,姨太太说的极是,重规矩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应当的。
话锋一转,状似无意般的看了眼薛姨妈身旁的宝钗:”我今日番看旧历,倒是想起一桩祖宗时定的规矩来。咱们这样人家里的房里人,但凡是有些体面的,都通晓些理家之道。主子分忧,二则……“
探春顿了顿:”也是家风涵养的体现,好祖宗不是常说,治家如治国,这治家的学问,原该从上到下都明白些才是。
王夫人轻捻佛珠点头:”这话倒是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