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听了孙绍祖这个名字,心内暗叹,眼前浮现的却是迎春的影子……
进了厅内,就见主位上坐着贾政。左下首坐着贾赦,右下首坐着一人,正朝着她看过来。
这人生的虎背熊腰,一张紫膛面皮,络腮胡子修的齐整,正是孙绍祖此人。
探春进来后朝着三人郑重行礼。
贾政捋须点头,指着已站起身的孙绍祖:“这是孙指挥史。
探春听了,只得又再次行礼后,在贾赦下首坐了。
孙绍祖哈哈大笑着:“早就听闻贵府内的三姑娘才貌双全,更是代理家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老爷好福气,儿女个个出众!”
贾赦也跟着笑起来:“孙将军过奖,不知道今日将军驾临,有何见教?”
话音落地,孙绍祖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末将新得了一对儿夜明珠,听说大老爷好收藏,特来孝敬。”
说着将那锦盒打开,里头两颗龙眼大的珠子烁烁生辉,即便是在白日里也流转着难掩的光彩。
贾赦瞧见,眼睛亮的堪比这两颗珠子。连句客套话也无,就接在手里仔细看着,边看边道:“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大老爷说的哪里话。”孙绍祖又压低声音:“不瞒两位大人,末将最近得了忠顺王爷青眼,不日就要补实缺。”
说着眉飞色舞起来:“日后还要仰仗两位大人在朝中多多照应啊!”
探春冷眼旁观,这孙绍祖举止粗鲁,且极其谄媚,正替迎春叹一声糟心,琢磨着寻个由头告退。
就听见贾赦冲着孙绍祖道:“孙将军可听说薛家大公子薛蟠再过几日就要成亲?”
孙绍祖拍掌大笑:“正是听说此事,我想着薛大爷与我还有一面之缘。又正巧昨日在酒楼遇见,已下了帖子请我过府吃喜酒。我与薛家与贵府是至亲,所幸借着献宝之事来拜会两位大人,到时也好一同赴宴。”
贾政贾赦二人点头表示赞同,三人相聊甚欢。
半晌后,孙绍祖又隐晦提起与迎春定亲之事。贾政见状,忙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将探春也一并带了出来。
进了腊月里,一日冷过一日。
荣国府内,到处应景儿般张灯结彩,已是透着年节将至的气息。
这日是薛蟠娶亲的大喜之日,薛姨妈心中虽有诸多不愿,却也只得强打精神操持着。
夏家虽是皇商,门第与薛家相当,可那夏金桂的骄横名声,早已隐约传遍京城。
婚宴设在了薛家新居正厅处,虽不似旁处那般轩敞,却也是布置的颇为体面。
满堂宾客正喧嚣着落座,红烛映的人面如醉。
薛蟠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团花袍子,满脸喜气,忙连忙后的应承着来客。再一抬眼,就见贾府众人都到了门口。
贾府内的男丁几乎都到了。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鱼贯而入。
薛蟠脸上满是喜色,那嘴一直咧着,就没见合上过。
逢人便作揖,已然是乐的找不着北。
忽地门口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薛大哥今日大喜,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薛蟠咧着嘴回过头去,就见孙绍祖正举着杯子,紫膛脸上端着笑冲他走了过来。
孙绍祖边向薛蟠作揖拱手道贺,那口中奉承的话如水般泼了出去:“年少有为……佳偶天成……吉人天相……“
将薛蟠捧的天上有地上无,已然是当成了亲兄弟般。
这边厢,女眷们则坐在暖阁内。与男丁的正厅处仅用一架丝织大红牡丹绣屏阻隔,外头的情景尽落眼底。
探春见到孙绍祖如此攀附的嘴脸,嫌恶的看向别处。
就见夏金桂从内室中走出,已将盖头除去。露出了一张明艳却略显刻薄的脸。
身穿大红色金线绣牡丹的嫁衣,头上珠翠环绕。目不斜视的走到主位上端坐定,才将倨傲的眼神缓慢的扫视着满室的女眷。
凤姐这几日身子才爽利些,便也出来沾沾喜气。
此刻坐在夏金桂身侧,正笑说着最近京城内发生的趣事。邢、王两位夫人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薛姨妈则是强颜欢笑,不住地招呼众女眷们用茶点。
凤姐只觉身侧一阵香风吹过,忙打住话茬瞧过去。见是新娘子出来应承,也上前打着招呼。
没成想夏金桂只浅浅点了点头,忽地高声对着站在身旁斟酒的丫头高声问道:“怎地不见你们家那个叫香菱的丫头?”
声音清亮且高,竟一时将众女眷的声音压了下去。
暖阁内瞬间静了下来,薛姨妈身子僵了一瞬后转了过来,勉强笑着:“今日客人多,人手不够,她在后头厨房里帮衬着。”
众人的眼神都汇集在了夏金桂身上,她却浑然不觉。脸上带着刻意的笑,挑着眉:“哦?我倒是听说她原是薛大爷的房里人,且还通情达理。今日我才进门,她竟躲着不见,这是什么规矩?”
此话一出,暖阁内更是针落可闻。
凤姐眼眸闪了闪,笑着站起身打着圆场:“新奶奶说的是,我这就叫人将她寻来。”说着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香菱垂着头走进暖阁内。
她今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子,发间只簪了一朵珠花,与满室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缓缓走到夏金桂面前,规矩的行了一礼:“给奶奶请安。”
夏金桂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嘴角处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抬起头来。”
香菱听了缓缓抬头,只是一张脸红白交替。眼神中含着惶恐,轻咬着嘴唇。
一声冷笑过后:“果然生的标志。”
夏金桂似笑非笑的端起酒盏,慢慢吃起酒来,竟是未在说什么。香菱脸色通红,紧紧攥住衣角,只能同下人们站在了一处。
如此酒过三巡后,探春实在瞧不过眼,刚要起身去解围。就见夏金桂偏头慢悠悠冷眼瞧着身侧的香菱:“你到了薛家,就该守着薛家的规矩。我今日才进门,怎么躲在后头,莫不是心里不痛快,想给我脸子瞧?”
香菱听了眼露惊恐,连忙跪下:“奶奶误会了,今日一整日晚都在厨房帮衬,想着奶奶新来,怕下人们伺候不周。”
“好一张巧嘴。”夏金桂轻拍着香菱的脸:“既这么知理,那就好好伺候吧。宝蟾,把醒酒汤端来。”
宝蟾应声而去,不大会功夫就端来一碗滚烫的汤,递到夏金桂手上。
忽地“哎呀”一声,那汤碗脱手,全泼在了香菱的裙子上。那本就是碗滚烫的汤,又是整整一碗。直烫的香菱痛呼一声,却又用手将嘴捂住。
夏金桂不顾身侧人相劝,皱起眉怒喝:“你怎么不知用手接住碗,我这新做的衣裳若是烫坏了,你可赔得起!”
香菱跪在地上,忍着痛。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磕头道:“是我的不是。”
夏金桂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漫不经心吩咐:“起来吧,将衣裳换了,再到长辈跟前替我去敬酒,这也算是你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