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听了,不敢违背。只得按着夏金桂说的,回房去换了衣裳,又回到了前厅。
此时宴席正在热火朝天中,不少宾客都已有些醉意。
孙绍祖正与贾赦、薛蟠等人说笑,见香菱端着酒壶过来。眼睛一亮,大声笑道:“薛大兄弟好福气,这位想必就是府上那位才貌双全的香菱姑娘吧?”
薛蟠睁着一双朦胧醉眼,大着舌头招手:“正是,香菱过来,给孙老爷斟酒!”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
香菱双手捧着酒壶,微微颤着。薛大爷发了话,更是不敢忤逆。低着头上前,给孙绍祖和这桌的客人都斟了一杯。
轮到薛蟠时,他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香菱:“你这身打扮,是来给我贺喜还是吊丧?!”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香菱脸色瞬间煞白,酒盏中的酒水撒了一地。
夏金桂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此刻正用帕子捂着嘴笑的张扬。又凑近了几步高声道:“大爷说笑了,香菱原是伺候过您的,今日自然要来尽尽心。”
话落,又是一串笑声:“香菱,你既来了,也该敬大爷一杯,这些年来,大爷可是待你不薄!”
香菱感受着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心如刀绞。
浑身战栗着,双手捧着酒盏到薛蟠面前:”奴婢敬大爷一杯,恭祝大爷与奶奶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薛蟠通红着一张脸,舌头愈发大起来,一张嘴满是酒气:”哈哈哈!你们瞧瞧这贱婢倒是会说话!只是瞧着你这身打扮便是不喜,去换了衣裳再来,没得叫人笑话!
周遭有人尴尬,有人讪笑,也有人面露不忍。贾琏在旁轻咳一声:”,今日大喜,何必……“
薛蟠顿了顿,刚要张口。就听不远处的夏金桂假意劝解:”大爷,香菱好歹也是府里的老人,不如就跪下敬一杯算了,再换了衣裳耽误各位贵客吃酒。
听见新奶奶发了话,薛蟠哈哈大笑着声音忽地拔高:“瞧着新奶奶替你求情,罢了!给我们爷们儿再斟一轮!今儿爷大喜,你……你也的尽兴!你们说是不是?
周遭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声。
香菱听了,再也忍不住,眼中早已续满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
薛姨妈想要跨过屏风,却被宝钗死死拉住,一张雪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紧咬着下唇。
贾母同王夫人的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却碍于是亲戚家事,又逢喜庆日子,不便插手。
众姐妹眼里满是心疼,可都是闺阁女儿家,也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屏风之后的探春,早已气的浑身发抖。
头上的钗环轻颤,一双俊眼圆睁,胸口处急剧起伏着。见香菱当众受此羞辱,只觉的一股热血往头顶上冲,心里头像是有一把火烧了起来。
“混账!真真……真真是没了王法!“探春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撑住桌案就站起身。
一旁的侍书,吓得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凑到耳边:”三姑娘,使不得,那头都是些混账男人,且都吃多了酒……“
”吃多了酒就能如此折辱人吗?简直枉为男子!“探春猛地甩开侍书的手:”香菱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薛大傻子也配!
只见外头薛蟠言语动作间愈发的放肆起来,香菱只能躲闪着。周遭宾客却无一人出声阻拦,心里头的那把火再也按捺不住。
在众女眷的注目下,一脚踏出了屏风。
一身海棠红身影,疾步走了出来。虽是妙龄女眷,但走的极快的步履带起裙裾微扬,行动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竟是让看热闹的几个男客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同时耳边听见一声大喝:“住手!”
声音里带着一份决绝与凛然。竟压过了满厅的嘈杂。
薛蟠一愣之下,也是懵了一瞬。待看清来人原是贾府里那个未出阁的三姑娘时,伴着酒劲和混劲,咧着嘴笑:“我当是谁,原是三妹妹。
探春却像是眼前并没有这人,径直走到了香菱身边。
香菱早已是泪流满面,猛然间见了探春,就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瞬间哭的狼狈,身子一软就朝地上倒了下去。
探春手急眼快,一把扶住她,冷眼看向薛蟠。
此大厅内一片安静。
“薛大哥哥,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原该是说些吉利话,行些友爱的礼。香菱姐姐虽非正室,却也是伺候了你许久的人。素日性情温和,从无过错。你今日却趁着酒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作践她,是何道理,与你又有什么好处?”
探春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众人看像探春的眼神,又都各不相同。
薛蟠被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当众责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酒气醒了两分。
随之而来的是恼羞成怒的混劲儿,一梗脖子:“我管教我屋子里的人,干你什么事?一个丫头罢了,也值得你这样护着?你是什么身份?”
探春冷笑,勾起一侧唇角:”身份,我竟不知,薛家大哥口中的身份,就是随意欺侮弱女。行此惹人笑话之举吗?所谓的身份体统,不是拿来往自己脸上贴金,却行背礼枉法之事的遮羞布!
这话已经说的极重,薛蟠这个莽夫被众人瞧着,只觉得气血上涌,大喝道:”你……你敢骂我……我今日便要当着你的面,教训这个贱人!
说着竟是伸出手,抓向探春身后的香菱。
“你敢!”
探春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那双眼毫不畏惧的迎上薛蟠:“我一个女子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也知道个”理“字!若是你今日敢动香菱姐姐一下,明日这席间之事,便不是家事!薛家也是诗礼传家,你这般行事,简直败坏门风!”
屏风后的贾母和王夫人等都瞅着。
薛姨妈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却不能。只得高声吩咐婆子:“快,快将香菱扶到我房里去。”
“慢着!”
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薛姨妈看去,只见是方才半晌没有动静的夏金桂又站了出来。
她走到婆子跟前,将人拦在跟前,笑看着探春:“三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是我房里的事,不劳姑娘费心了。”
探春面色一沉:”夏家姐姐既已经嫁进薛家,便是一家人。香菱虽是婢女,却也是老祖宗跟前得过脸的,今日这般对待,传出去怕是与你面上无光,也是不好听。
“不好听……“夏金桂轻笑:“三姑娘这话倒是真有意思,一个婢女敬酒,竟成了不好听的事,这是哪家的规矩?
说着收起笑,尽显刻薄。从桌案上端起一盏酒,冲着早已脸色煞白,站立不稳的香菱:“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这杯酒,你吃还是不吃?
场面又僵住,探春正要伸手将那酒盏拨开。
薛姨妈已然气的浑身发气颤来,直用手拍打胸口处。宝钗见状,连忙伸手扶住送回了后院。
“够了!好个薛家奶奶,好大的威风!”
一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邬家副将邬明今日本是来替粤海将军送贺礼,礼物送到后,因讨厌这奢靡氛围,便一直在廊下透气,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本不想多生事端,但见事情愈发叫人难堪气愤,到了此刻终于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