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之色,正要接过。
就听身后的邢夫人轻咳一声:“三丫头,女孩子家家看这些做什么。”
贾母却笑的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处:“难得三丫头好学,看看也无妨。“又转头看着邬明道:“邬小将军美意,老身代她谢过。回去代问候粤海将军好,小将军往后记得常来走动,小辈们都很喜欢听你讲的事。
探春才双手接过书,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见邬明被身后的宝玉一把熟捻揽过:“邬大哥,你记得常来,临走前我有件礼物送你!
说着不顾旁人,直接将人拉走。
自从邬明离开贾府后,探春就将自己焊在了桌案前,翻看着送给自己的那本“海疆行记”。
这本书里记载的事,皆是他亲眼所见。里头写着南洋诸国风物、海路之险、海贸利弊。字里行间透出男儿志在四方的豪气。
从第一个字开始,探春就像是得了宝物一样,再也撂不下手。挑灯夜读,不顾侍书与翠墨的轮番催促,直至天色蒙蒙亮时,才察觉眼睛酸涩。
虽还想继续看下去,但眼内不适和周身的疲惫不由得她不合上书页,朝着内室走去。
绕出桌案没走几步,忽地一顿,心中一紧。
竟是将两件顶顶要紧的事耽误了!
头一件,就是香菱!搀扶回内室的背影还犹在眼前……
第二件,就是迎春!那日婚宴上,偶尔瞥见孙绍祖那谄媚模样,和眼中偶尔闪现的戾气,无不在催促着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但如今为了看书,竟至天明。
“侍书!”探春高声朝门外唤着。
侍书慌忙掀帘而入:“姑娘,我在。”
探春眨了眨眼,想了片刻:“我这会子乏了,你偷偷往薛姨妈院子走一趟,不拘问谁,定要打听香菱如何了。”
侍书昨日一直伺候在探春身旁,所有的来龙去脉都是亲眼见了的。听探春如此吩咐,立马应了声:“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便匆匆而去。
探春点头,从窗棂处瞅着侍书背影消失在院外,心中一片纷乱。
原想着歇息,可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听见门帘处的响动声,才顺理成章的起身。
侍书掀开帘子进了屋,脸色暗沉如水。
探春趿拉板着绣鞋上前几步:“如何?”
侍书走到探春身侧,压低声音:“姑娘,我瞧着香菱姑娘怕是不大好了……“
探春蹭地站起身,皱着眉急忙问着:”这话怎么说?”
“我原去找莺儿说话,谁知到了那就见她眼眶红红的,瞅见我只是摇头。后来我悄悄找个了院子里相熟的粗使丫头,这才问出实情。
“快说,瞅着我做什么!
侍书不安的瞅着探春,声音更低了:“夏奶奶从昨日宴罢,便找了个沏茶烫嘴的由头,罚香菱穿着单衣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回屋后没多久,又说香菱偷了她的簪子。香菱被打了手板……又跪了一夜……”
探春猛地一拍书案,将桌上的茶盏震的发出清脆响声:“薛大哥他们就不管吗?”
侍书苦笑着:“薛大哥的性子姑娘还不知道,夏奶奶哭闹不止,他便不耐烦管了。薛姨妈倒是去说了几次,可那夏奶奶当面应了,背地里却是打的更狠。只有宝钗偷偷瞧了几次,送了些药。”
“那夏奶奶还说……还私下放话说,要磨死香菱,好腾出地方安置自己带来的宝蟾。”
“混账东西!”探春咬着牙低声咒骂。
一股寒意从探春脊背升起,她自是知道这个夏金桂狠辣,可这般急不可耐,明目张胆要人性命的,还是第一遭。
香菱的性子跟个小白兔一样,犯在这个毒妇手里,怎经得住搓磨。
“香菱现下如何了?”探春忙问。
“病着呢”侍书眼里泛起水光:“那粗使丫头说了,从昨日下半晌就开始发热,那人却说她装病,连大夫也不叫请。从被打了手板后便是水米未打牙,人已经烧迷糊了。”
探春听了急的在屋内转圈,半晌后忽然站定:“你去把我那匣子里的冰片、紫雪丹取来,再包上二两人参,我们这就过去!”
说着竟是趿拉着鞋,便朝外走去。
”姑娘!鞋!”侍书一把将探春拽回:“姑娘,去是定要去的。可也的等我将东西找出来,您得穿鞋穿衣裳啊!”
探春瞧了眼脚下,又忽地拔高声音朝外头吩咐:“翠墨,拿着我的帖子去请个大夫,要快!”
侍书将探春拉回圈椅中,忐忑半晌,终究还是低声凑到耳边:“三姑娘,您再想想,咱们就这么去,按着那人的性子,只怕更要拿香菱撒气。”
这话如盆冷水,将探春浇的清醒了两分。是啊!
探春心里想着,不如叫宝玉去。可刚站起身,又坐了下来。宝玉是个心软的,若是夏金桂撒起泼来……怕是顶不住。
探春定定的瞅着窗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将东西都备好,咱们先去琏二嫂子那走一遭。”
主仆二人将东西都打点好,急匆匆的从秋爽斋走了出来。
走到穿堂时,忽见前头台湖石旁站着几个人影。探春眼尖,一眼便瞧出其中一人是迎春。
身旁是她的大丫头绣橘,对面站着的是两个面生的婆子。迎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绣橘正一脸急色,劝慰着什么。
探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忙加快脚步小跑上前:“二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迎春闻声转过身子,倒叫探春吃了一惊。只见她眼圈通红,面上的脂粉也被冲的斑驳。平日一双温柔似水的杏眼中满是惊慌失措,见了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音。
一惯伶俐的绣橘却像是见了救星:“三姑娘!您……您来的正好,快劝劝我们姑娘。”
探春接话:“出了什么事?怎么站在风口里?”
迎春只是摇头,眼泪滚了出来。
旁边的两个面生的婆子倒是神态自若,其中一个穿褐色比甲的婆子站出来,冲着探春福了福:“老奴给您请安,我们事孙指挥史府上的,今日是奉命前来提亲。”
探春面色微沉,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
“三妹妹……”迎春霍地抓紧她的手哽咽着:“父亲……父亲已经应了。”
“何时的事,怎地这么快?”
“就……就在方才……”说到此处迎春泪如雨下。
那穿褐色比甲的婆子笑着:“姑娘,这本是好事……想来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家,炸一听吓着了,莫要再哭了……”
另一个婆子也附和着:“是啊,姑娘。如今事已办成,我们先告退,改日再来府上请安。”
这二人行了礼,施施然去了。
待她们走远,迎春终于支撑不住,身子软软的靠在了绣橘身上。
探春忙和侍书搀扶住她,扶在身旁的石墩子上坐下。
“二姐姐,你先别急……这事虽说大老爷应了,可老祖宗未必同意。”探春稳住心神安慰着。
迎春眼泪挂了满脸:“父亲已收下了聘礼……他昨日……还在屋子里头发火,说养女儿无用……只怕是巴不得将我打发出去,换银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