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凄凉,探春听着也觉得难受的紧。她自是知道迎春性子向来懦弱,在贾赦邢夫人跟前从来不敢违逆半句。如今这事落在了她身上,定似天都塌了。
绣橘听着,也跟着抹眼泪。
“绣橘,你仔细说,方才的来龙去脉。”
“今儿早饭后,那两个婆子就堵在了院子门口,说是来给孙家提亲。大老爷叫了姑娘去,当着面问姑娘愿意不愿意。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吓的说不出话。大老爷就说什么,姑娘家害羞,不应就是应了。当即收了聘书,就叫姑娘出来了。”
探春紧皱着眉头,若那不是大老爷且当着迎春的面,定也要骂一声混账。
绣橘说着哭了出来:“我们姑娘是一路哭着出来的,原本是要给老祖宗请安的,结果走到这就走不动了。”
“这也是亲生的……婚姻大事,竟这么胡乱打发了!”说着矮下身子,声音放缓:“二姐姐,你且在这歇一歇,莫要吹病了,再去老祖宗那里哭上一哭。我正有事要去找琏二嫂子……既然你不愿,那人……你放心,我们定会给你拿主意!”
说着又低声吩咐了绣橘几句,就急匆匆的朝着凤姐的院子走去。
荣国府内,凤姐依旧卧病在床。
屋外寒风凛凛,屋内虽烧着炭盆,仍旧觉得老是觉得透进凉气。
凤姐靠在引枕上掖了掖被子,一双凤眼正瞧着窗外出神。
平儿掀帘子进来,捧着药碗:“奶奶,该吃药了。”
凤姐接过轻抿了一口,皱眉道:“这药愈发苦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话音刚落,廊下的小丫头传话:“三姑娘来了。”
凤姐听了,拿着药碗的手一顿。与平儿对视一眼后,均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之色:“请进来罢。”
说着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刻意咬了咬唇,使之红润,不显的那么狼狈。
厚门帘从外被掀开,探春脸上带着笑走了进来。
凤姐拿眼瞧去,只见今日探春的大红猩猩粘斗篷里穿了件藕荷色绣竹枝的比甲,月白绫裙,头上简单插着一支白玉簪。虽不华丽,却透出大家气象。
只瞧着这通身的气派,凤姐心内五味杂陈。
面上却仍旧带着惯常的笑,冲探春招手:“三丫头来了,快坐。”
“琏二嫂子可好些了?”探春顺势坐在了凤姐榻前的绣墩儿上。
“劳烦妹妹惦记着,还是老这样子将养着。”说着又是捂嘴一笑:“倒是听说妹妹这些日子,又是开织布庄,又是开学堂。办事妥帖,心下着实佩服的紧。”
这话里带刺,探春如何听不出来。
却也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替嫂子分忧罢了,也是为着咱们贾府。”
俩人又是不冷不热的寒暄了几句闲话,探春忽然话锋一转:“今日来,实是有两件事想请琏二嫂子相助。”
凤姐听了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笑的亲热:“妹妹这般能干,我倒是想不出还有何事能难住你。但说无妨,但凡我能帮衬的,绝无二话。”
探春直视凤姐双眼,表情凝重,开门见山:“头一件,是香菱姐姐的事。那日薛大哥婚宴上嫂子也瞧见了。”
凤姐点头:“是瞧见了,那新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琏二嫂子说的是,今早我叫侍书去瞧了瞧她……“说到此探春叹息一声,闭了闭眼:”香菱那么好性子的人,只一日便叫那人搓磨病了,且只有宝钗敢偷偷送些药去。现下香菱已是烧的说胡话了。”
凤姐跟着叹息一声,似笑非笑:“这原是薛家内宅的事,咱们外人怎么好插手。”
凤姐听了看向探春。探春将声音放缓:“可我瞧着她实在可怜,前些日子又在我院中帮衬了许多,实在是个难得的齐全人儿。我想着将香菱彻底讨要过来。只是这事需的周全,既要让薛姨妈心甘情愿放人,又不能叫那夏金桂生事。”
说着缓缓起身朝着凤姐福了一福:“嫂子在府中经营多年,手段人脉非我可比,此事非的嫂子相助不可。”
凤姐见探春如此郑重行礼,态度恳切。心中念头飞转……“那第二件呢?”
探春声带悲愤:“是二姐姐的事。”
凤姐从引枕上探起身子:“迎春妹妹?”
“正是。”探春皱着眉又坐回绣墩儿:“今儿来嫂子这的路上,正巧碰上了二姐姐,和两个面生的婆子。说是大老爷应了婚事,是孙绍祖……那人品行不端,目露邪气,绝非良配。”
凤姐倒吸一口凉气,直直的坐起身追问:“这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我虽未亲耳听到提亲之事,但那两个婆子我可是亲眼见着了的……二姐姐的性子,若真嫁给那孙绍祖,岂不是羊入虎口,不知什么下场……”
凤姐盯着探春,心中翻江倒海。
果然,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如此想着,心中升起一股怨气。若非自己这病,怎能让探春暂代了管家之权,她何至于此。
如今这黄毛丫头拿着难题来找她,莫非真以为自己成了病猫?!
凤姐正要开口推脱,忽然念头一转!
这两件事,固然难办,可若是办成了呢?
救下香菱,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拦下迎春的婚事,更是大功一件,这些都对自己大有益处。
更重要的是!
她要叫所有人都看看她王熙凤的手段,不是什么黄毛丫头能比的!她虽然能干,终究年轻,遇到棘手的事,还不是得来求她!
想到此,一股斗志油然而生。凤姐忽得笑了,这一笑,竟似病气也少了三分,就连那双丹凤眼中透出的光亮,也带出了之前的凌厉。
探春冷眼瞧着凤姐眼神变幻。
“三丫头说的这两件事,确实难办。”探春并未着急接话,因她心中笃定凤姐那要强的性子。
探春装作神色黯然:“我也知道难,所以……”
凤姐头一次瞧见探春吃瘪的模样,内心忽觉痛快了几分:“只是三丫头既然开了口,我这个做嫂子的,却不能不帮。”
凤姐探着身子朝着探春处凑了凑,眼中冒着精光:“这两件事,咱们须得联手。”
探春点头应着。
“只是,妹妹对外要说是我……”
“琏二嫂子放心,我自当说是我来求的嫂子,若是没有嫂子,万万成不了事的。”探春浅笑着抢了话茬。
凤姐垂头低笑,心下更是妥帖了几分。
“我就知道三丫头明白事理,这对内,妹妹你只管将那孙家、夏家的底细打探清楚,越多越好。”
探春诚恳道:“嫂子肯帮忙,我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也顾着自己的身子,别太过劳神。”
凤姐先是转身吩咐平儿:“去把那老参给我切两片拿来。”又朝着探春一笑:“我这病,我先前忙乎惯了,兴许也是闲出来的,万一忙起来,反倒好些,也未可知。”
探春见凤姐眼中竟然重燃光彩,心中复杂。
来前儿本已经打好主意,不论凤姐对自己如何下脸色,都要得到相助。唯一笃定的只有她的要强之心,没成想,她竟答应的这般爽利。
“那嫂子倒是说说要如何联手。”
凤姐将身子慢慢靠回引枕,闭着眼缓缓道:“香菱的事倒还好办,薛姨妈那只拿我说事即可,先把人接了来,再慢慢谋划长久之计。”
探春点头:“只等二嫂子这话了,那二姐姐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