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薛姨妈听着夏金桂的叫嚷声,头疼欲裂。
宝钗哄着她吃了半碗糖蒸酥酪后,又去后头厢房看香菱。看着那副惨状,一时落泪,却又无可奈何的发起呆来。
大观园内各处的风灯渐渐亮起。
探春屋内的烛火刚刚燃起,正坐在桌案前将算盘珠子拨的噼啪作响。
“姑娘,外头刚传进话来。说夏金桂下半晌得知夏家破产后,竟拿香菱撒气,动了家法!”
探春蹭地站起身:“果真?现下如何了?”
“是昨日那个粗使丫头特特跑来告诉我的,定不会是假。说……说香菱被那泼妇薅着头发往墙上撞,打的动弹不得。最后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侍书看探春气的发颤,也声带哽咽:“香菱那性子,连句硬话都不会说,哪里受的了这般搓磨,可怜见儿的。
探春在屋内踱步,脸色阴沉,眼神中竟闪出狠戾的光。
“现下她人如何了?
侍书擦了把泪:“薛姨妈怕闹出人命,硬是把香菱叫过去。对夏金桂说要去伺候。”
探春连连冷笑:“好!我从不欺人,但若是有人想要罔顾老实人的性命,那便怨不得我了!侍书,更衣,去琏二嫂子那!”
侍书惊道:“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
“顾不得了!”探春语气坚决:“这一两日在薛姨妈屋中或许无碍。但再拖只怕香菱真要被那泼妇活活搓磨死!”
侍书只得伺候探春换了衣裳,披上斗篷。主仆二人提着风灯,一前一后,踏着满地的落叶,匆匆往凤姐院中去了。
探春一路疾走,到了凤姐廊下,得了丫头的传话,二话不说,掀帘而入。
凤姐正在吃药,听见这动静,抬头看去。就见探春面色肃重且颇为着急。
“平儿,叫丫头们都下去吧,廊下守夜的站远些。”凤姐将碗放到炕几上拂远。
“三妹妹,香菱的事我也刚得了信儿。”
探春坐到了凤姐塌沿儿上,急切道:“二嫂子,香菱被那人动了家法,现是暂缓无碍。但过两日就不好说了,嫂子有什么主意?”
凤姐挑起柳叶吊梢眉:“若是寻常责打,咱们倒不好管。但若是险些出了人命,那就另当别论,事可大可小。”
探春凑近了些,眼中寒光一闪:“琏二嫂子,我既与你联手。那便再无不说的!”
凤姐瞧着探春的眼神,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将身子凑近。
探春低声道:“我虽是读书人,但也晓得有些事,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凤姐听了探春的耳语后,猛地抬头看向身侧。
这些话,叫她既亲近又高看一眼,又隐隐升起防备之心。
亲近的是,那些话原本也是自己想说的,因顾念太多,反而收起念头,却觉得这三姑娘和自己骨子里是一种人。
高看是因这探春不过是姨娘养的姑娘,往日只瞧见了才干。却原来……这读书人若真的狠戾起来,那才是雷霆手段。
想到此沉吟着:“既这样,那就依着你说的,那咱们就该走下一步了。”
“先叫薛家自乱起来,这样她才无暇顾及旁的。夏金桂善妒,薛蟠喜新厌旧,宝蟾又是个不安份的……这三个人,本就是一堆干柴,咱们只需添把暗火……”
凤姐眼中不自知的闪过一丝赞许。
昼夜更替,只在转瞬之间。
天色刚蒙蒙亮,薛家东厢房内忽然传出摔砸器物的响动。将整院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好你个薛大傻子!我夏金桂什么样的人才,嫁到你家才不过几日。带的嫁妆够你吃用半辈子,你倒好,家里的不够使了!如今竟连戏子都敢往家里头引!”
夏金桂披头散发,站在正方门口处。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薛蟠的鼻子声嘶力竭的叫骂着。
一张原本俏丽的脸因愤怒而通红扭曲。
薛蟠带着小戏子,前脚刚进了院,后脚就叫夏金桂知晓。此时酒气未消,听她骂的如同街边泼妇,面上挂不住。
高声嚷着:“爷们在外头应酬,要你多嘴!不过是个唱曲儿的,也值得大惊小怪!”
“应酬?我呸!”夏金桂一口唾沫正啐到了薛蟠脸上。
跳起脚骂道:“应酬到了炕上?薛大傻子,你别以为我不知,你那些骚事!你要在外头赁屋子养戏子,早就传到我耳朵里了!今儿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咱们就到太太跟前评理!”
提到薛姨妈,薛蟠气势收了两分。
嘴上却不服软:“去就去!我告诉你夏金桂,这薛家还轮不到你当家!”
夏金桂哪忍的了薛蟠如此说,当即将脚下的鞋脱了下来,拎在手里,朝着他脑袋上就招呼上去。
薛蟠推了夏金桂一把,夏金桂顺势倒地,哭天抢地,直嚷嚷着薛蟠要打死她,好将香菱扶正,再养小的!
丫头婆子小厮们忙上前拉劝,院内乱作一团。
薛姨妈几次想推门出去,都被宝钗拉了回来,母女二人坐在屋内出头丧气,直呼家门不幸。
廊下的阴影里,宝蟾冷冷看着这些日子天天上演的大戏。如今愈演愈烈,眼瞅着就要没法子收拾……再想到破败的夏家,悄悄退了出去。
她绕到后院,四下里瞧了瞧,见再无旁人,便走到假山后。
那后头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男子正等着,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瞧,见是宝蟾,连忙迎了上去:“如何了?”
宝蟾冷笑过后,撇了撇嘴:“还能如何,那两位一个比一个不成器,那宝姑娘是万事不管的,我瞧着就只差要闹到贾府了……”
那个年轻男子是薛家铺子里一个管事的儿子,名叫正兴。前些日子跟宝蟾勾搭到了一起。
他听宝蟾如此说,低低笑着,拉起她的手摸了摸:”夏家已经败了,薛家眼瞅着是要不行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说着又探出头,朝外四处瞧了瞧。一把将人搂住凑到耳边:“我爹说了,东街那间绸缎庄,掌柜的老了要回乡。若是我能筹些银子打点,往后那间铺子就是我的!”
宝蟾听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哪有银子?每月就那几两月银,还不够买胭脂的。”
正兴凑的更近,声音几不可闻:“你主子嫁妆里那些首饰……如今她正心烦意乱,你略微捡上几样,她也无暇顾及。等咱们得了差事,远走高飞……你离了她才能过上几日像样日子。”
宝蟾听了,心里一慌,忙将手抽回,却被正兴拦的更紧。
从前在夏家就日日如履薄冰,原想着跟着嫁进薛家,能捞个姨娘当当。
谁成想她嘴上应的好,只说联手将香菱打发了,就将她扶坐姨娘。自从夏家败了之后,但凡心情不好的时候,竟是开始对她动手打骂起来。
再细想,当了姨娘又如何……不过走的是香菱的老路罢了。
索性心一横,轻轻点了点头。
掌灯时分,众人正在用晚饭。薛家后院暗影处,宝蟾蹑手蹑脚从东边厢房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疾步往角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