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夏金桂继兄夏三站在柜台后,一眼不错直勾勾地瞅着对面新开的脂粉铺子里。
那里头的掌柜正在指挥着伙计挪动物件。
“这个金娘子真是不赖,风韵犹存啊“夏三猥琐的搓着手,边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半晌后,那金娘子已扭着腰身站在了街面上:“这位爷,新到的苏州胭脂,给家中娘子带一盒?”
金娘子冲着对面的夏三抛着媚眼。
夏三眼睛都快要瞪出来,听着这娇软的声音,不由的腿也有些软起来。
“咳咳,这铺子是娘子新开的?”
“正是呢,初来乍到,还请爷多多照应。”金娘子甜笑着请夏三进店吃茶。
一来二去,俩人已熟的不能再熟,夏三拿胭脂铺子当成了自己家一般。
只因这金娘子不光容颜俏丽会来事儿,更是知晓京中权贵秘事,常透露些“内幕消息”给他。
这日,金娘子对着来串门儿的夏三神秘道:“夏爷可知兵部今日有笔采买冬衣的生意?”说着伸出那只涂满丹蔻的嫩手比划了个五:“那可是足足五万两的利头!”
夏三眼睛一亮,闷笑着摸了把小手:“这等好事,如何轮得到我。”
金娘子也斜了夏三一眼,抽回自己的手:“爷你有所不知,那主管此事的是我远房亲戚,只要夏爷能凑足两万两打点,事后再分给我那远方亲戚一分利,这生意便是您的了。”
两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但想着能得到数倍的利,夏三还是咬牙应下。
可他哪里知道,这主事正是贾琏扮的。就连这个千娇百媚的金娘子也是贾琏从千里之外找来的红尘中人。
当夏三将大半家产凑足银两,送到王主事手中后,那人与金娘子便如人间蒸发,再也寻不见了。
这日午后的薛家院里静悄悄,薛姨妈正歪在炕上,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好了!奶奶不好了!”只见宝蟾疯跑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薛姨妈皱着眉做起身子。
夏金桂听见动静从自己厢房走出,掀开半个帘子,依在门槛上:“宝蟾你作死吗?什么事闹这么大动静?”
宝蟾见了连忙跑过去:“奶奶不好了!夏三爷他把整个家产败光了!”
“什么?”夏金桂手一软,半边门帘正砸在脸上:“哎呦,天杀的!”
宝蟾忙扶住,口中不停:“外头都传遍了,说是夏三爷听信一个南边来的女商人,将什么田产、铺面全折成了银子,投了进去。哪成想是个骗局,人卷着银子跑了,影子都找不见!”
“全……全折了现银了……”夏金桂死死攥住宝蟾的手,脸涨的通红,脖子上青筋露了出来。
“哐当‘一声响。
”奶奶!奶奶!“紧跟着就是宝蟾高声喊叫,原来是夏金桂气血上涌,瘫软在地,将瓷器碰到地上,碎了一地。
“快,快去叫宝钗回来!还有蟠儿!”薛姨妈高声吩咐。
片刻后,又听见东边厢房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夏金桂,倒像是香菱的声音。
薛姨妈连鞋都来不及穿,慌忙扶着同喜同贵往东厢房跑去。
才到屋门处,就见夏金桂房门大开,里头一片狼藉。
夏金桂正叉腰站在房中,一双眼瞪的溜圆,胸口剧烈起伏着。地上跪着的是香菱,左右脸颊上各一个鲜红的掌印,碎瓷片散落一地。
“你这个下作的娼妇,连倒茶都不会吗?”夏金桂尖利的声音响彻整座院落:“你这个黑了心的,想烫死我吗!”
香菱满脸是泪,趴伏在地上;“奶奶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
薛姨忙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跟前:“好孩子,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夏金桂冷笑一声:“您来了正好!我如今是没娘家没依靠的人了,谁都能踩我一脚。”说着猛地伸手薅住香菱的头发,将她拖行几步高声叫骂:“这是哪起子小人和起伙来,想要害死我!连个贱人都敢成心将滚烫的热茶拿给我吃,说!是谁指使的你!”紧跟着又是香菱的惨叫声。
宝钗刚进院就将这指桑骂槐的恶毒话,听了个满耳。
青白着一张脸,将薛姨妈从屋内拉了出去。
夏金桂却仍旧不肯罢休,指着地上痛哭的香菱:“这贱婢今日不罚,明日满府里没人将我放在眼里!宝蟾,取家法来!”
“这一下是教你规矩!”
手中的藤条带着风声落下,香菱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这一下是教你认清主子!”
紧跟着又是一下,随后是惨叫声,薛姨妈再也听不得,又转身回到屋内。
见香菱身上那件薄袄,已经透出血痕。
回身一把夺过藤条:“够了!难道真要闹出人命不成!”
夏金桂见薛姨妈阻拦,立刻嚎啕着坐在地上,像是市井泼妇般:“这贱婢看人下菜碟!不过是听了我夏家基业全没,想着烫死我,她好当正头娘子,我呸!”
薛姨妈以手扶额,有气无力道:“青天白日,你好歹也是新妇,这般撒泼打滚,像什么样子。”
宝钗低声道:“母亲,咱们回屋说话。”
薛姨妈怕夏金桂再动手会出事,吩咐同喜同贵,将香菱搀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后又是一阵指桑骂槐的咒骂之声。
几人回到薛姨妈房中,宝钗将香菱安顿好,吩咐着莺儿去煎药,又劝慰了香菱几句,便不忍心再瞧。
这才低声问道:“夏家的事,哥哥知道了吗?”
薛姨妈愁眉苦脸:“你哥哥天不亮就出门去了,还没回来。”说着重重的叹息一声:“等他回来,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宝钗替薛姨忙揉着肩膀:“夏家倒了,她自觉矮了一截。哥哥又性子莽撞,那又是个要强的,定是要变本加厉起来。”
“可不是!香菱那孩子,性子那么好,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这事终归是大哥房里事,咱们不好太过插手。若是心疼,您将她先叫到您屋子避避风头。”
薛姨忙沉默半晌,又是一声长叹。仿佛瞬间老了几岁:“当初真不该结这门亲。原想着夏家富贵,嫁妆丰厚。谁知道她是这般性子……家门不幸啊!
母女俩正互相安慰着,就听见外头传来薛蟠那粗粝大嗓:“母亲,妹子,你们听说了吗?夏家完了!”
话音刚落,薛蟠大步进屋。满面红光,瞧着竟有几分喜色。
“你媳妇娘家遭了难,你还在这里高兴。”
“母亲,夏家那起子人,平日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何时将我当个人看过,如今,嘿嘿!瞧她还怎么嚣张!”说着超东边厢房撇着嘴。
“哥哥!这些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我怕她!”薛蟠猛地拍了桌子。
“她如今还值什么,她那些嫁妆还不如咱们薛家一个铺面值银子!”
薛姨妈听了,只觉的气血上涌,哆嗦着扶住宝钗的手,靠在了榻上。
是夜,薛姨忙果然叫薛蟠去说,暂时先叫香菱来自己屋子里伺候。
夏金桂听了,冷笑一声。只是隔着厢房朝着薛姨妈的院子里喊着:“你既有这个造化,得了太太的青眼,便好生伺候着。只是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为手里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