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听了也乐出声。
凤姐见了神神秘秘道:“且看明日琏二哥给他下寄“猛药’!再观后效!”
“猛药?”探春正要追问。
就见平儿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托盘。
“平儿,二爷明日出门的衣裳都备好了吗?”
平儿笑着:“早都备下,按着奶奶的吩咐,挑了件石青色的直缀,既体面又不张扬。
凤姐看着探春笑:“你瞧,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你且回去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探春也取笑:“二嫂子出马,果然是一个顶俩。
俩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话,探春便回了秋爽斋。
这一夜,探春辗转难眠。一会想着迎春的事,一会惦记该去看看香菱。终是难以入眠,翻身坐起。
走到书案前,燃起烛火,拿起摆在最上头那本邬明留给她的”游记“聚精会神的翻看起来。
瞧的专注且忘神,再抬头时天色已然蒙蒙亮。
探春揉了揉眉头高声叫侍书去端水来,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带着眼底的青黑,先去看了看将养的香菱后,就直奔迎春院子去了。
探春带着侍书,穿过大观园内曲径,往紫菱洲走去。
进了迎春的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小丫头正站在门口处发呆。
刚要张嘴传话,就见探春冲她摆手。小丫头会意,笑了笑跑去厨房取热水。
探春轻手轻脚走进房中,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窗子紧闭,光线昏暗。
往里头瞅去,只见迎春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里虽拿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
“二姐姐”探春轻声唤着走近。
待走的近了,才看清迎春的脸色,心里一紧。
才半月有余未见,原本丰润的脸颊,竟瘦了一圈。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迎春缓缓看向探春,片刻后才扯出一丝笑:“三妹妹来了,快坐。”
探春侧身坐在炕沿儿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二姐姐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不是说了定会帮你……“
迎春的手刚被握住,眼眶便已通红,却强忍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该认命。”
探春是知道她的性子,温吞、凡事不争不抢,遇事只知道退让,如今遇到这样的事,也只是自己伤怀。
“这门亲事……那孙绍祖性情暴戾……听说前头房里已经死了两个丫头……你放心!”
迎春的手颤抖着,却不接话,只将头侧了过去。
探春示意侍书到廊下守着,见人出了屋,凑到跟前小声道:“二姐姐莫要太忧心,我与琏二嫂子早已商议了,今日琏二哥就去想办法了,你只需放宽心即可。”
迎春听了转过头,眼中闪着光,随即又黯淡下去:“能有什么法子……聘礼已过,连婚期都定了。”
“我与琏二嫂子已经商议过了,定要帮你断了这门亲事。”探春捏了捏迎春的手。
迎春摇头:“父亲定下的事,哪里还能再改?……况且岂会为我悔婚?”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探春蹭地站起身:“今日等琏二哥带回信,我们再做主意。”
说着又坐回她身边:“总归不能坐以待毙,听我的,你且宽心。好生保养着,莫要先把自己的身子弄垮了。”
“三妹妹,你说我们这些女儿家,为何就这般命不由己?好端端的在家里,说配人就配人,也不管对方是人是鬼……”
探春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可恨我们生为女子,终身大事全握在他人手中。”
这话如一把利剑正插入黛玉心口。
她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贾府,婚事到最后不知落在谁手。若是外祖母一时有个不测,自己该当如何?
二人正说着,就听传话:“林姑娘来了。”
黛玉本是听说这几日迎春身子不适,特来探望。谁料到在门外就将迎春的话听了个真切,一时竟忘了进去。
还是小丫头提醒,才抬脚迈进了门槛。
“林姑娘来了,快坐。”
“林姐姐来了”
俩人招呼着黛玉坐在榻前的圈椅中,就见黛玉苍白着一张脸;“听说二姑娘身子不适,特来瞧瞧。”
眼见着迎春瘦了一圈,又眼眶通红,心中更是酸楚,一时再无话说。
探春见黛玉情形,心知不妙,许是又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便又说了些宽慰迎春的话,便拉着神思不属的黛玉一同告辞走了出来。
俩人走在院中的小径上,探春忽问:“林姐姐脸色也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摇头:“许是昨夜没睡好吧。”顿了顿又问道:“二姑娘的事……你们当真能设法?”
探春笃定点头:“法子是人想出来的……若是依着大老爷……”说着望向远方,像是说与黛玉听也像是自言自语:“我有时常想,若我是个男子,定要出去做一番事业,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黛玉听了,心里更是惆怅。
他素来知道探春有志气,可即便如此,也时常感叹,何况自己这寄人篱下的孤女。
俩人边走边聊,探春有意无意说些开解的话,身影慢慢消失在小径尽头。
是夜,潇湘馆内。
一豆孤灯发出昏黄光晕,照在黛玉身上。此时正扶额坐在桌案前沉思。
之前和探春分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紫娟伺候他梳洗过后,见她依然怔怔的,边试探道:“姑娘,是身子不舒服,还是……谁说了什么话?”
片刻后黛玉摇头:“无事,你先去歇息吧,我在看会书。”
紫娟见黛玉并不想与自己多说,边退了出去,吩咐守夜的丫头今夜要多尽些心,若是有事,便来叫醒她。
黛玉听着紫娟细细嘱咐的声音消失后,却无睡意。独自坐在灯下,随意拿起本书,只瞧了几行字,便再也瞧不下去。
眼前浮现的皆是迎春的泪眼和那番哭诉,还有临走那句:“女儿家的婚事,哪能由得自己做主。”
如此胡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梦中,她回到了南京老宅,家中张灯结彩。只是一眼望过去,竟一人都不识。
身旁一群嬷嬷簇拥着她,将她按在铜镜前。戴凤冠、着嫁衣。
黛玉惊恐挣扎:“这是做什么?!”
一个嬷嬷笑着:“姑娘大喜啊!许的是苏州织造李大人家的公子,快快装扮好,轿子已经等在外头了。”
黛玉愤而将头上的凤冠摘下,仍在地上,就要夺门而逃:“不!我要回贾府,我要见我外祖母!”
“老太太?”那嬷嬷冷笑一声:”贾府如今也正乱着,哪里顾得上你,姑娘还是乖乖上轿吧!”
黛玉心中大骇,胡乱挣扎。
想要大声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一群嬷嬷将她塞进轿中,只见轿中有一男子转头瞧她,竟是长了一张与孙绍祖一摸一样的脸!
“啊!”
一声惊叫过后,黛玉从梦中惊醒。
“姑娘怎么了?”只是片刻后紫娟便穿着小衣跑进屋中,见黛玉还在桌案前。
连忙掌灯过来,只见黛玉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嘴唇还不住哆嗦着。
黛玉只觉得伤心悲愤至极,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口处传来刺痛“噗”的一声,弯腰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