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他人书写一段文本这种事情,其实对于等待者来说有点煎熬,我身边的酒德麻衣已经快按捺不住了,她并不理解我为什么如此关注你————其实你也不理解,不过你身上有个我很喜欢的特点一对于自己实在理解不了的事情就不去刨根问底,或者说,暂时不去刨根问底。比起追朔缘由,你更愿意优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这个特点很重要,希望你继续保持,哥哥。】
【就象是你的现在,你其实也理解不了罗纳德·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你脑子里的第一想法并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你想抑制这种异变,或者是强行阻止、切断这种异变。很遗撼,我明确的告诉你,你阻止不了,这可能就是人类在面对必定发生的宿命时的无力。他的异变是必须、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你要着眼的方向不应该在这里。】
【我其实已经在隐晦的提醒你,他身份很特殊了,希望你不要太笨,至少应该能听懂我的言外之意,你总是把事情想的很复杂,我并不反对这个,复杂有复杂的好处————但在于罗纳德·唐的事情上,我希望你能想得更简单些。】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同时也不会有回头的馀地,你今晚去不去他的身边,结局都是一样的,他会龙化,然后发狂,最后理解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是谁,他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后,青铜城就会开始重组、运作。我给你提个醒,你把青铜城当成可以循环使用的超级大核弹就行。】
【你最好的选择,是一击毙命,瞄准脑袋、心脏之类的致命弱点,它现在的生命能量全集中在龙化上,无力反抗你的攻击,在龙化完成之前也无力集中力量用于修补致命处的伤。】
【哥哥,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这并不防碍你在该做事的时候做事,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和我说的那句话—一你想做正确的事情。】
【为了正确,可以牺牲掉很多东西————这次你会牺牲什么呢?我想看看。】
路明非收好信缄,目光在尾部落款处扫过,完全没留下任何多馀的注视。
他忍受着脊椎里熊熊燃烧的炽热,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还要再来一盘吗?我再虐你一盘也是轻轻松松毫无压力。”
“你还得意上了!合著以前的solo局都是你在让我是吧?”老唐瞪大了眼睛瞧着他,金色的竖瞳被无限拉长————长的吓人。
金光凛凛里,路明非能瞧见自己那张若无其事又面无表情的脸,他自己都好奇是怎么做到的。
象个面瘫,坐在老唐身边,脸上什么表现都没有,心底的那团烈火却时刻要他跌入最恐怖的深渊里。
他所接触过的故事里,对于“龙”的描述往往不是这样的,文本用于诉说着它们的高贵和伟大,美丽又雄伟的身姿,腾云驾雾的神力,这就是他对于“龙”的第一种妄想。
可在见过了混血种,尤其是当他得知自己其实也算是混血种之后,这种想象就破灭了,有些事情不用明说他也能猜到,龙的美丽来自于故事的神秘性和美好幻想,但一旦把故事搬进了现实里————人类不会允许这个世界上存在“龙”这种生物,两个种族之间只会有无休止的战争。
现在,他也算是个亲眼见证过“龙”的人类了。
和他所想过的一切情况都不同,没有高贵优雅,没有美丽神秘,他只觉得恶心。
但那份恶心又不象是恶心————藏在呕吐欲望下的却是另一种诠释,或许是鼻涕眼泪,他不太清楚。
“来来来,再来一盘再来一盘!”老唐舒展了一下身子,浑身上下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噼里啪啦声,可能是骨骼在爆鸣,也可能是拉断了不少脆弱的筋肉,筋肉又立刻开始重组。
它冲着路明非,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咧嘴笑,看上去倒是挺友善的,只是裂开的唇角和狰狞的尖牙让这份友善和蔼变成了恐怖和狰狞。
这才过去多久?路明非眯着眼睛思索,一两盘快速结束的游戏对局,老唐就从“看上去还有个人形”变成了“看上去没什么人形”。
换句话来说,留给他行动的时间还有多久?
路明非歪了歪脑袋,似乎也是在活动筋骨,他操控着鼠标熟练的点击开始游戏的按钮,并说:“看来今晚我必须得打碎你身上的一点小骄傲了————你还记得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在solo局里还互有胜负。”
“喂喂喂!你不会想说那个时候你就在让着我了吧?”老唐就差吹胡子瞪眼来质疑路明非了。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是全力以赴了————我一直是全力以赴,今晚也是。”
“这还差不多。”老唐的神色又平静下去了,专心致志的面对着计算机屏幕里的一切。
路明非没说那时候他用的那台计算机的破旧,打个星际争霸也只能在二十来帧浮动,各个单位模糊又迟钝,而且他也没提设备,他那时候根本就没用鼠标,单纯的用着笔记本自带的红点给自己上额外难度。
他不用说这些。就象他说的那句话一样,他一直在全力以赴,今晚也必须是全力以赴。
以往是他站在更高也更强的位置上,他放弃了自己身上的大部分优势,创造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对局,现在局面反转了,老唐才是那个更强更劲更霸的那位,所以他得在一些额外的地方查找自己的优势,依旧是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局面。
路明非闭口不言,投入到游戏中,所有的指令都绝对精准且高效,但他只是在机械性的重复这些操作,大部分注意力已经不在游戏里了,而是在身边那位不断异化的存在身上。
它所发出的动静逐渐偏离“人”的一切,喉咙里时不时会有几句低沉的嘶吼,敲击键盘的动作也越来越不利索,很合理,毕竟键盘是根据人类的手指来设计的,这么尖锐且恶心的爪子操控起来肯定不适应。粘稠且带着异样香气的液体每时每刻都在喷洒,灯光下的阴影也在不断增殖、扭曲。
老唐笑了几声,虽然听上去不太象是笑声,但路明非依旧能仗着对于他的熟悉,分辨出他嘶吼里的得意洋洋。
“喂,我已经大军压境了。”老唐说着,操控着鼠标一阵连点,“你要是还没什么动作的话,我可要直接推你基地了————啧,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吓我一跳,和着你就口嗨了几句。”
“推了吧。”路明非放弃了继续操作,屏幕里游戏已经没什么太大意义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获取游戏的胜利而来的。
在老唐的大军彻底摧毁掉基地之前,路明非皱着眉头,似乎是有些气馁,低声嘀咕了一句:“有烟吗?”
“你还会这个?!”老唐诧异的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在眼框里转了几圈,“你打开抽屉就能看见了。”
路明非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没拆封的香烟,生疏的拆了包装抽出一支,平静的放在自己面前。
那支烟就象是一个隔离带,隔离了他眼前的世界,一边是干净的桌面,另一边是混合着血浆和粘液的地带。
等到粘液沾到了香烟的一角时,他有些不高兴的皱了皱眉,似乎是在为这份隔离局域被侵犯而感到不满。
路明非生疏的拿起烟,叼在嘴里,有点吊儿郎当的冲着老唐勾勾手指:“火。”
“抽屉里!”老唐笑着说道,可声音却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贴近于人言的嘶吼。
路明非眼珠子转了几圈:“烟灰缸在你床头柜上,帮我拿过来。”
“你小子使唤人真有一套哈!”
“搞快点。”
血肉扭曲成的手臂下,是狰狞的、长满了倒刺的爪子,它有些拿不准烟灰缸似的,生硬的将烟灰缸丢到了路明非面前。
老唐咂咂舌:“奇怪————我怎么拿烟灰缸拿的这么别扭啊?”
“肯定是你内心深处不想看见我抽烟呗,心里想的事情就会反馈到手上,所以就迟疑了。”路明非轻松说着,他点着了烟,僵硬的吸了一口。
深吸一大口。
“咳咳咳—
—”
“不是,不会抽就别抽呗,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沉成熟。”
老唐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背后,语气里带着打趣和埋怨。
【偶尔,我会被屏幕的反光晃到眼睛,按理来说其实根本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我知道,原因在于他的身上,尽管我不想描述那些变化,但我不得不说,他身上的鳞片已经很难不让我提起注意力了,尤其是在鳞片增殖替代皮肤时那些崩出来的血浆飞到我脸上的时候。】
【真奇怪————真的很奇怪,我的上半身没发抖,也就是说我的肾上腺素并没有随着逐渐逼近的危机而飙升,我的下半身也是如此,唯一的抖动是我因为闲的无聊时的抖腿动作,也就是说我并不害怕,甚至连“恐惧”的味道都回味不起来。】
【如果能撕开他眼前最后那道属于“人类”的认知保护屏障,我真的很想扯着他的头发直勾勾的看着他的黄金竖瞳,然后说一句“我根本就不怕你”。啧,有点多馀,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只有做什么才是关键。】
【他现在正用爪子拍我后背呢,因为我被烟呛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刻意,他的动作很轻柔————我很少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别人,因为很少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对待我,他算是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位,他的爪子甚至能轻易的切断我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但在给我拍背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了一些轻微的锐物划过的感觉,可能只有衣服被划破了几个口子,我敢保证我的背后连白痕都没留下。】
【我还在尤豫什么呢?还有什么值得我尤豫的?那个神棍告诉我,要我一击毙命,要我瞄准了致命弱点出手,所以我还在这里装什么深沉呢?】
【烧着红光的烟头正靠近烟灰缸,我生疏的弹了几下烟灰,烟头处烧着的部分直接被我给弹断了————我没弹过烟灰,也没抽过烟。】
【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声让他帮我拿烟灰缸,也知道我为什么在第一次用纸巾擦拭桌子上粘液时,为什么要顺手柄床头的台灯拿来放在我脚下。】
【看来这就是最后了。】
【“原来抽烟是这种感觉————适应之后也就还好,就是脑袋有点晕。”我咳嗽几声,长长的吐了口气,有些迟疑的说着,“你知道吗?其实我尤豫了很久,有些话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竖瞳,看着他眼底璨烂的、几乎要烧着了的赤金色,或许是他的眼睛太亮了,我甚至能在他眼睛里看见我的倒影————我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我清楚的知道,我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活在人类世界里的怪物,他在外表上更可怕些————好吧,可怕很多,至少能让看见他的人害怕到大小便失禁。】
【我是怪物,是个精神上的怪胎,我对于其他人来说,也很可怕,但那种可怕不是对我外表的可怕,是来自于心底的,我已经品尝过他们的恐惧了,他们怕我,怕我用言语操控他们,怕我在精神上压迫他们————怕我和他们从骨子里就不同,所以他们排斥我。】
【原谅我刻在心底的碎碎念,这就是我最后的一丝挣扎了。】
【该做我早在十几分钟前就要做的事情了。】
纸张总是在关键的时候不够用,苏恩曦平静的阅读语气戛然而止。
她啧了一声,翻了一页,却瞪大了双眼:“不是?!路明非?!”
酒德麻衣被这一声惊得直接跳了起来,急忙把脑袋凑到苏恩曦跟前,一起去看纸张上的内容。
文本上所写的东西,却并不象她们所猜测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