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转动椅子，直面着这个看不出半分人样的怪物，“你就没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了吗？”
他并不能理解路明非此刻所说的这些话，似乎自己的这位小兄弟从进门开始一直就在暗示着这么一件事，那就是他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但他自己却从未察觉到。
可这种事情，明明就是当事人才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同，自己身体的好与坏，谁能比当事人更清楚？
可在下一秒钟，在他来不及思考的下一秒钟，他的手臂瞬间抬起，挡住了路明非猛然向下猛砸的右手，路明非的那只手上捏着烟灰缸，厚厚的底部应该就是瞄着他脑门的。
如果他没拦住，这一下足够扣爆他的脑子了。
老唐赫然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这句质问，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就变成了混杂着人言的低声嘶吼，浑浊不堪。
“我可是完全没留手的。”路明非直勾勾的看着那张可以用奇形怪状来形容的脸，“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有这个念头这个动作，但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灵活。”
老唐龇牙咧嘴道：“因为我的工作原因！老子再怎么样也是个猎人”！猎人你明白吗？！老子虽然还没杀过人，但生死之间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太多了！”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路明非叹了口气，视线和老唐那双狰狞恐怖的金色竖瞳对上。
路明非所提示的，自然不是老唐自以为是的那份幸运，也不是他猎人生涯中所积累的本能反应————路明非只想提示一下老唐，他现在的不同，可真要他开口说出来那些话，实在是有些残忍。
但残忍归残忍，有些事情注定得有人去做。
不管是告知真相，还是让对方做个明白鬼。
他已经准备好了。
路明非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手机，是的，他的手机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挂在脖子上，摄象头一直是开启状态，他记录好了进房间后自己看见的一切。
按下停止录制的按键，他将手机放在桌子上，摆在老唐的眼前。
等同于他眼中的世界，就这么呈现在了老唐面前。
“有些话很难说出口，我选择让你亲眼看。”路明非顿了顿，他低着头，声音里最后一丝柔和意味被彻底收走，“如果你依旧看不见，那我就说给你听，然后————”
“然后？”多出来声音混杂着笑意，接上了路明非的话，“然后你就会杀了他？”
“我能吗？”
“你当然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能做到吗？”
“我的回答依旧是——当然可以。”
路明非搓了搓手指，尤其是右手的中指，他转过头，看着那支抽了一半就被他丢在地板上的烟，连那股难闻的烟雾都飘不起来了。
魔鬼的笑容卡在时间的齿轮，轻而易举的就让周边的时间陷入了完完全全的静止，身边的怪物不再异化，保持着这个模样。
路明非心想，他现在可能已经适应了这个家伙的神出鬼没，甚至能随意的切换聊天的目标，没有半分生硬。
只是他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被缠上的人会是他。
路鸣泽坐在桌子上，双脚依旧穿着熟悉的黑色方口皮鞋，悬空前后摇晃着，轻松又随意，他侧过脑袋，看向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的亮，可能是房间里并未开灯的缘故。
“你在诱导我。”路明非直视着它那双金色的竖瞳，“你一直在诱导我，想让我杀了他，但其实还有另一种解决方法。”
魔鬼轻笑着，笑容轻篾：“何出此言呐哥哥？我可没骗你。”
“是，你的确没骗我，你只是把我引导到最正确最高效的方向，然后推了我一把。”路明非顿了顿，“你在信里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击毙命，可你并没有说这是唯一的办法————更何况，我做不到一击毙命。”
路鸣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间，他的视线从烟灰缸一扫而过，顺带看见了那半支没抽完的烟。
他又笑了，那半支烟突然飘起，被他夹在手指上。
他轻轻抿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来，低声说道：“也就是说，你刚刚真的动了杀心————哥哥你长大了呢。”
“没必要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路明非说着，站起身来，拉近了和路鸣泽之间的距离，“除了杀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给你答案，如何？”路鸣泽面对他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不躲不闪，“一个真诚的答案换另一个真诚的答案，我觉得这还挺公平的。”
“同意。”路明非眯着眼睛，“你问。
路鸣泽跳下桌子，他比路明非堪堪矮了半个头，所以只能向上瞟，这样才能盯紧路明非的眼睛。
而且他也知道，和自己对视的人一般不会好过，尤其是当他的眼睛向上瞟的时候。
那双金色的竖瞳被眼框遮住了一小半，但遗留下的部分反而更具备邪魅的威慑和恐怖，似乎是被一头猛然惊醒的骇人巨兽盯上。
“你现在的质问，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心情？”路鸣泽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凶恶，“我换个清楚一点的问法。你从一开始就想知道其他的解决方式，还是说，你经历了一击毙命”并且失败之后，才想要追求其他的解决方式————这很重要。”
“你现在的询问，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心情？”路明非俯下身子，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毫无动摇，但略显嘲弄，“我也换个清楚一点的说法吧。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别人回答，在你问出来之后，你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沉默被拉的很长，可大概又不能这样形容。
毕竟现在是神秘的“时间静止”状态，象是jojo的奇妙冒险里的替身能力，只有强悍的精神力能继续活跃，时间不在于此列。
路鸣泽突然就笑了，冷笑着说：“你总说你讨厌谜语人，讨厌那些不把话说完整的人，我看你在这方面也挺有天分的————或许人的宿命就是会逐渐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家伙。”
路明非不甘示弱的回应着：“你的诡辩有些偏颇了。我不把话说完整是为了保持一个点到为止的体面，和你那种想让别人费尽心思猜你想法的恶趣味完全不同。”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笑意。
魔鬼清秀精致的脸蛋逐渐扭曲，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从他身上不断渗出，这让路明非想起了初次见他时的样子，撑着黑伞，身形孤独佝偻，稚嫩的身躯里藏满了苍老的死气，问其身份，只答自己是个孤魂野鬼。
再次开口时，魔鬼的声音变了味道，更加暗哑，也更加混乱，似乎有千千万万的人一并开口，又在开口的一瞬间回归统一。
“我要一个更具体的回答，与之相对，我会给你另一个你想要的解决方式，并且暂时给你能实现它的力量。”
“很公平，我喜欢。”路明非轻松的笑了，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但好在我还能从你身上找方法。”
“算你赢了。”路鸣泽低垂着眼帘，嘴角抽了抽，“暂时的”
“无所谓了。”路明非轻声呢喃，“失败者。”
“暂时的失败者，这个前缀很重要！”
“好吧，暂时的—一失败者。”路明非顿了顿，“我一直都在想，你出现的时机是否有什么可以追寻的规律，这就是我行动的根基。”
路鸣泽冷笑了一下，声音别扭难听，尖锐的难以想象：“这么说，你是摸透了？！”
“当然。”
“可笑！”
“你可以继续发表你的失败感言，反正它们不会改变你已经失利的结果。”
“————继续。”
路明非重新坐下，他拿起手机，删掉了视频，一丝证据都没留下。
他低着头，沉吟片刻便说道：“我回想了很多次，想我们俩的————相遇，呵，相遇。不外乎就那么几种情况，我尤豫不决的时候，我遇见超级大麻烦的时候，或者是我即将面对一个足够改变我人生的变故的时候。”
顿了顿，他轻声补充：“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时候，那就是我在失败时、失败后的反思时候，这个时候的我最脆弱，各种意义上的脆弱，你好象很喜欢在这个时候找我。在我脆弱的时候，你总会趁机出现。”
“我不知道你的动机和目的，我也不在乎，但我知道你总会在这个时候用一些莫明其妙的话来鼓励我————或者诱导我，除了一些特定的时候，你的这些话起了一点点正面作用之外，绝大多数时候你都是不安好心。”
“我敢保证，如果每次我都严格遵从你说的那些话，我的人生早就是一团糟了，比被猫玩弄过的毛线球还要糟糕。”
路鸣泽冷笑回应：“你以为自己的比喻很有趣吗？”
“这无关紧要。”路明非摇摇头，看着计算机屏幕里自己的败局，虽然在游戏上输了，但他在这方面可没输，“一击毙命是我必须要尝试去做的事情，只按我目前的情况来说，能做到这件事无外乎于异想天开。”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啊，的确就是异想天开，但我必须得做，不然你怎么找个好理由出现呢？你要是不出现，那该怎么用言语蛊惑我呢？”
路鸣泽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是故意的。”
“是的，我是故意的。”路明非抬起眸子看向他，“你以为我尤豫那么久是在做心理斗争？我在等你。我尤豫的越久，越证明难以决定，越难，就代表着我所承受的煎熬越厚重，一旦失败，你就会象一匹脱缰的野马似的跑到我面前，迫不及待的眩耀你的那点想法。”
“你看，你就是这样。”望着沉默的路鸣泽，路明非脸上终于多了些恶意的微笑，“我并不算多坚强，但我也并不软弱，你既然已经预见过我和苏晓樯在宴会上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多少预见了我们俩的谈话。”
他靠近了些，清秀的脸蛋上多了几分沉稳又沉默的冷静，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酷。
“你没听见吗？我说了，我是个猎人。这个陷阱是为了捕获你，诱饵无非是我自己而已。”
“狗屁神棍！我在等你上钩呢！”
【如你所见，我终于“合格”了。我一直在思考“合格”的定义，所接受的训练、所承受的知识，我一直在学习那些莫明其妙的东西，哪怕它们很可能这辈子都派不上用场，可我知道我要的并不是那一张张废纸一样的合格证明，真正的“合格”，首先是需要我自己认可我已经合格。】
【一场成功的算计，就能让我自己认可自己，尤其是算计对象是这个让我厌恶却又让我在意的神棍的时候。听了这么多，他居然还有脸假惺惺的撅起眼泪，好象他真的是个喜欢哭哭啼啼的家伙似的。但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他是个魔鬼，他在诱惑人心走向堕落的时候就得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被复杂的人心拖着一起坠入深渊。】
【总之，我的成人礼很完美，成人礼的礼物我也很喜欢一魔鬼的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老实讲，我差点就没承受住，但好在久经磨练的肉体和意志帮我把持住了理智，没做出什么错事。我拿到了力量，第一时间就顺着心中所想，回退了他的异化情况，他当着我的面重新变成了一个人————真神奇，魔鬼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我对他的真实身份更加怀疑了。】
【这力量如此梦幻，恐怖又壮丽，会让人觉得庞大到无法直视，就象是另一种层面的大自然。而我是走在草原上的旅人，只是不经意的一瞥，撞见了这份梦幻的瑰丽————这份力量不该由我长久把持，在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应该还回去。】
“爽文啦爽文啦！长腿长腿，快看快看！”苏恩曦盯着黑色本子里的最后那几行小字，高声喊着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我就在你旁边呢！”
酒德麻衣注视着终于转变为轻松和沉稳的自述文本，心下松了口气，拿着本子的手也不再抖了。
“翻页翻页，好象还没写完呢！”苏恩曦着急忙慌的想从酒德麻衣手上抢，可只一下就被酒德麻衣闪过。
酒德麻衣甩了甩自己的长马尾，不着调的瞪了一眼苏恩曦：“你急什么，本子在我手里。”
“那你快翻页啊！”
“翻了翻了，真的是，不知道你在急——
—”
酒德麻衣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本子发呆苏恩曦狐疑的看了看她，目光又落在文本上，她倒想看看酒德麻衣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不过在把力量还回去之前————酒德麻衣，你一直在偷看我对吧？我的内心挣扎，我的情绪波动，甚至我藏在肚子里的自言自语。】
【早点回来，有事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