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警署后,王天龙一直在想公安同志的那些话。
看似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警告,深深地楔进了他的脑髓里。
夜风卷着深秋的萧瑟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那一层冷汗正逐渐发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王天龙,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翻篇了就能翻篇的。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是漏网之鱼,其实你只是那张网上一根正在腐烂的绳头。”
当时审讯他的公安并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端着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子,轻轻吹了吹浮沫,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目光,比审讯室里几百瓦的强光灯还要刺眼,它剥离了王天龙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直接赤裸裸地照亮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黑洞。
王天龙机械地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脚步虚浮。
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明明自己已经安抚过王二狗了,可他为什么还要举报自己。
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卦?
“天网恢恢……”王天龙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破碎的玻璃渣。
这四个字以前听来,只觉得是电视剧里吓唬小孩的台词,或者是挂在墙上毫无生气的标语。
可今晚,这四个字却像是那把消失的刀,正悬在他的头顶,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落下,将他的余生彻底斩断。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走出警署前的那一刻。
公安似乎出于一种奇怪的怜悯,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又淡淡地补了一句:“王天龙,回去睡个好觉。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你现在的背影应该比进来时要挺拔。
可是你看你,缩得像个什么样子?
你也知道,有些鬼,是关不进笼子里的,因为它们就在人的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遮蔽了星辰,但那种压抑的黑让他感到窒息。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路过的行人是不是便衣?
公安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诈他的?还是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线索?
王天龙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偶尔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摊主们忙碌的身影在热气腾腾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而他王天龙,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孤魂野鬼,虽然肉体还在游荡,灵魂已经被那几句判词钉在了耻辱柱上。
“不是你以为翻篇了就能翻篇的……”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无限循环。
他想大喊,想咆哮,想质问老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将他重新拖入深渊。
但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血水的棉花。
这一刻,王天龙终于意识到,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手铐和牢狱,而是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如影随形的心理凌迟。
夜更深了,寒意彻骨。
王天龙直起身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王天龙颤抖着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那是平时他根本看不上的廉价牌子,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咔嚓”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动,映亮了他那张布满阴霾与焦虑的脸。
他猛地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瞬间灌入肺腑,试图刮去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淤塞感。
烟草在指尖快速燃烧,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但他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烟蒂几乎烧到手指,王天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狠戾而决绝,抬起脚,将还在燃烧的烟头狠狠地碾压在地上。
“嘶——”
鞋底用力地摩擦着地面,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熄灭,变成一摊黑色的污渍。
王天龙深吸一口气,裹紧了大衣,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不再像刚才那样佝偻,反而透着一股困兽之斗的凶狠。
王天龙不想放弃,绝不。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他准备自救。
他一边疾走,一边强迫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
现在的局势,所有人都能看得到——全国都在看着深区。
这片曾经的小渔村,如今是经济试点特区,是政策的宠儿,是遍地黄金的冒险家乐园。
改革才不过几年时间,这里的每一天都在翻天覆地。
在这个大时代洪流的裹挟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机遇与风险并存。
“我没有错,我是在顺应潮流。”王天龙在心里一遍遍以此强化着自己的信念。
他在脑海中迅速复盘自己的生意经:虽然在做走私,这在法律红线边缘疯狂试探,但他所有的手续——至少是表面上的手续——都齐全得无懈可击。
哪怕是那些最敏感的“水货”,他也想方设法在特区那个特殊的监管缝隙里,盖上了模糊不清的印章。
每一批货进出,仓库里都有厚厚的台账记录,白纸黑字,做得比正规军还要正规。
这就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护身符。
至于货品本身,王天龙更是问心无愧——或者说,他强迫自己问心无愧。
虽然也有以次充好的情况,有些所谓的高端货,确实是他自己在后院的小作坊里,带着几个工人敲敲打打组装出来的。
拆了东墙补西墙,外壳是新的,芯子是旧的,或者是把国外的旧零件重新翻新。
但这又怎么样?总体质量还是挺不错的!
那些组装的电器、机器,只要通了电就能转,能用就是硬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的价格比那些高高在上的正规外资品牌便宜了几乎一半。
在这个大家都在拼命搞钱、日子普遍紧巴的年代,便宜就是硬通货,就是王道。
他是在帮那些买不起洋货的老百姓解决问题,是在为特区的建设提供廉价的动力——王天龙深信这一点。
想着想着,他的底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既然道理讲得通,那就不怕警察的几句话。
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个道理摆到台面上,怎么把这个可能出现的危机化解于无形。
王天龙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远处居民楼闪烁的灯火。
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游刃有余的人。
他想到了自己的关系网,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靠不住,关键时刻只会落井下石。
唯有一人,或许能在这惊涛骇浪中拉他一把。
他的堂哥,王天虎。
王天龙能在这个风起云涌的特区做外贸生意,混得有头有脸,多亏了这位堂哥当初的提携和运作。
堂哥路子野,上面有人,下面有网,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
以前天龙觉得能靠自己闯天下,尽量不麻烦堂哥,但现在,那是生死攸关的当口,不能逞强了。
主意已定,王天龙立刻转身奔回住处。
他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凭借直觉拉开了那个上了锁的保险柜。
里面没有放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存折和一些至关重要的“信物”,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一个装着厚厚一沓现金的信封。
他迅速将这些东西揣进怀里,信封沉甸甸的分量贴在胸口,让他稍微感到了一丝踏实。
拿好东西,他没有丝毫耽搁,很快离去,像一道幽灵般融入了夜色。
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巷弄,他来到了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堂哥的住处,平日里也是他在深区处理“私事”的据点。
王天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堂哥王天虎穿着睡衣,手里还端着茶壶。
看见是王天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侧身让他进屋:“这么晚了,风风火火的,出什么事了?”
找到堂哥后,王天龙没有像以往那样寒暄客套,更没有试图粉饰太平。
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是自取灭亡。
他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重。
“大哥,我这次遇到大麻烦了,可能要掉脑袋。”
王天龙如实把自己现在的情况说了出来,从警署的那场问话,到内心的恐惧,再到自己生意上的那些灰色地带。
甚至包括那些以次充好的具体细节,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吐露了出来。
他赌上了自己最后的信任,也赌上了堂哥在这个江湖里的道义,只为换取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