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虎将王天龙脸上那一丝侥幸与惊恐交织的复杂表情尽数看在眼中,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摆了摆手,示意王天龙老实待着,随即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书房。
随着厚重的实木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客厅里那压抑的空气被隔绝在外。
王天虎走到书桌前,手指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王天虎对着话筒,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喂,我是王天虎。”
电话那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敬畏。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急促的椅子挪动声和整理衣物的窸窣声,紧接着,一道毕恭毕敬、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响起:
“王厅,您好!我是李建军。”
王天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看似随意却意有所指:
“建军同志,听说你们前几天在郊区仓库抓了一个倒买倒卖的,案件审查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如同面对当面汇报一般严谨地说道:“领导,情况属实。
当场查获各类电器还有组装电器,涉案金额在百万左右,领头的是一个叫王二狗的。
刚开始几天他一直闭口不谈,是个硬骨头。
但昨天终于开口了,指证天龙贸易公司的王天龙是幕后之人,今天我们已经传讯王天龙了。”
说到这里,李建军顿了顿,脑海中回放着白天审讯室里那个看似老实实则满嘴跑火车的王天龙。
他原本想说“对方比较狡猾,一直在避重就轻”,但话到嘴边,想到领导这么晚了专门打电话过来询问此事,再加上领导那个特殊的姓氏。
他眼珠一转,立马换了个更圆滑、更体面的词:“不过……对方一直在喊冤,加上我们目前确实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王天龙本人,符合法律规定,所以只能先让他回去了。”
王天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紧接着追问道:“那现在有没有实质证据证明这个王天龙参与此事吗?”
李建军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回答:“领导,目前的情况是王二狗实名举报,而且咬得很死,说王天龙是老板。
而王二狗又是天龙贸易的员工,这种上下级关系是客观存在的。
基于这两个条件,我们只能按照程序进行调查,正在做进一步的取证。”
王天虎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既要保住堂弟,又要立得住“大公无私”的人设,还得借着这个机会给下面的同志“上课”,巩固自己的权威。
片刻后,王天虎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站在高屋建瓴的视角上的宏大气度:
“嗯,你们这么做完全正确。
程序正义必须坚持,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声音仿佛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建军同志啊,你要清楚,深区作为改革试点地区,全国人民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上面的领导也在期待着深区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现在的深区,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建设搞得热火朝天。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目前各项制度还不完善,一切都在摸索经验。”
王天虎站起身,仿佛在对着台下千军万马训话,声音激昂起来:
“我们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在发展中纠正错误,我们干工作不要怕犯错!
只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及时纠正,总结经验再出发,相信深区的建设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好。
这不仅是上面的指示,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电话那头的李建军连连点头称是,虽然王厅看不见,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嘴里不停地应承着:
“是,是,领导指示得极是,我们一定牢记。”
王天虎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建军同志,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对商贩宽松一些。
只要他们认识到错误,及时纠正,我们还是得给他们机会。
毕竟,深区的经济发展,市场的繁荣,还得靠这些敢闯敢干的商贩。
他们是水,我们的经济是鱼,水活了,鱼才能肥。”
说到这里,王天虎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
“当然,对于那些不知悔改、顽固不化,非要跟政策对着干,破坏深区建设大局的人,我们也要严肃处理,绝不手软!
这其中的分寸,建军同志,你要自己去拿捏。”
李建军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在解一道关乎生死的多选题。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听得出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前半句是“形势”,后半句是“敲打”,而最关键的核心,就藏在这看似矛盾的“宽松”与“严肃”之间。
这哪里是在讲什么大道理?
这分明是一把尚方宝剑,也是一道无形的紧箍咒。
王厅特意在这个关头打来电话,不是为了让他去背那些报纸上的社论,而是为了给那个叫王天龙的人开一道口子。
但这个口子不能开得太明目张胆,必须要在“维护深区建设大局”这面光辉的旗帜下进行。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语气比刚才更加恭敬,也更加透着一种心领神会的机敏:
“王厅,您的指示真是高屋建瓴,一下子就把我们基层的思路给打开了。
确实,现阶段我们的工作重点还是‘稳’和‘活’。
对于那些积极响应改革、只是在摸索过程中犯了一点小错误的商贩,我们确实应该以教育引导为主。
像王天龙这样的同志,既然他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且愿意配合整改,我们作为执法部门,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得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嘛。”
说到这里,李建军稍微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补充道:
“至于那个王二狗,既然他是实名举报,又牵扯到具体的案件细节,我们肯定会继续严格审查。
如果调查发现王天龙确实是被蒙在鼓里,或者只是管理上存在疏漏,并没有主观上的恶意破坏,那么我们在处理建议上,一定会充分考虑到您的指示精神,尽量从轻发落,争取让他尽快回归到经济建设的队伍中去。”
王天虎在电话这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李建军不愧是他老部下,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主动把台阶铺好,把那个棘手的“主观恶意”给区分出来。
“嗯,建军啊,你的悟性一直很高。”
王天虎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和关怀,“这就对了。
执法不能只有冷冰冰的法条,还要有温度,要顾全大局。
王天龙这个小伙子我了解,虽然有时候做事冲动了点,爱钻点空子,但他对深区的建设是有热情的,也是做了贡献的。
我们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时一事,要看他的主流,看他对发展的贡献。”
“您说得对,王厅。”
李建军赶忙附和,背脊上早已是大汗淋漓,但他却觉得这汗出得值,
“我们一定重新梳理案情,客观公正地对待王天龙同志。
对于一些捕风捉影、证据不足的指控,我们绝不能姑息养奸,更不能让真正的建设者寒了心。”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王天虎似乎心情大好,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我也就不多干涉你们的具体工作了。
你们辛苦,压力大,我都明白。
不过这个案子既然已经惊动了社会舆论,你们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办得铁案如山,又要办得让群众满意,让上面放心。”
“明白!明白!”李建军连声应道,
“我们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把工作做细做实,绝不给深区抹黑,不让领导您操心。”
“行了,这么晚不打扰你休息了。案子的事情,你知道轻重。”
王天虎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忙音,李建军却并没有立刻放下电话。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愣了十几秒,直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稍微消退了一些,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心中暗自咋舌。
这哪里是通电话,简直就是在过招。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走钢丝,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握着的只有王天虎扔过来的这一根细细的钢丝绳。
“给机会……不知道悔改严肃处理……”
李建军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这其中的分寸,确实太难拿捏了。
那个王天龙是王厅的堂弟,这层关系是明牌。
王厅这通电话,意思很明确:
保人,但要保得有水平,不能让人看出是徇私舞弊。
那个王二狗的举报,在“证据不足”和“教育为主”的大帽子下,大概率会被定性为“员工个人行为”或者“公司管理疏忽”。
而王天龙则会变成一个“被蒙蔽的、急于发展的创业者”。
李建军重新戴上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既然领导把路都铺好了,剩下的就是自己怎么把戏演逼真。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王二狗案的卷宗,手指轻轻敲打着封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王二狗啊王二狗,你这下可是撞到铁板了。”他自言自语道,
“本来是个立功赎罪的好机会,现在看来,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你的运气,以及……
你那个老板的‘觉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区依然灯火通明的夜景。
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声隐约传来,这片土地疯狂生长的心跳。
在这片热血沸腾的土地上,规则正在建立,也在被不断打破。
像他这样的人,就是要在这种混沌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李建军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刑警队的值班室。
“喂,我是李建国。
关于那个王二狗的案子,你们明天再审一下。
记住,重点放在王二狗个人有没有私自挪用货款、欺瞒老板的行为上。
还有,那个举报材料,先收一收,不要急着往外报,我们要对事实负责,要对每一个细节负责,明白吗?”
放下电话,李建军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