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四年六月十四,卯时初刻。字大旗猎猎作响,谢渊的断笏敲在青铜祭鼎上,回声惊起关墙上的寒鸦。三十六具匠人骨灰瓮排列如北斗,瓮身用砖窑红土绘着 \"丙巳\" 编号,与七年前砖窑匠人血书的暗记完全吻合。
火盆中的松脂遇旗面桐油爆燃,外层猩红旗布迅速卷曲,露出中夹层的白绢残片。谢渊借着火光细看,每片残绢的边缘都带着不规则的毛边 —— 那是匠人断指后,用牙齿咬着绣针留下的痕迹。
玄夜呈上的《旗纛织造档》显示,魏王府每面大旗需七十二道工序,其中第三十六道 \"夹层密缝\" 的匠人名录里,\"丙巳零一陈六\" 的名字旁注着 \"断指绣吴,血透三层\"。谢渊望着火焰中若隐若现的笔画,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砖窑废墟捡到的半枚绣针,针尖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 此刻残绢上的每道线脚,都在火光中连成匠人未竟的控诉。
陈虎忽然跪地,望着火盆流泪: 谢渊点头,想起七年前在砖窑废墟捡到的残线正是这种暗红。玄夜司呈上的《旗纛考》显示,魏王府大旗的织纹里夹着匠人头发,每十根发丝就有三根带着刀痕。
巳时初刻,谢渊捧起漳河水土混合的祭酒,水面漂浮的砖窑红土缓缓沉降,竟在鼎底积出 \"丙巳\" 二字。曾漂过匠人骨殖,\" 他的指尖划过鼎沿,\"七年前漳河断粮,逆贼用煅骨充军粮,今日便用这水,祭告他们的在天之灵。
酒浆泼向祭台时,关墙的青砖突然显出血字:\"丙巳初一陈六,断指刻范;丙巳三十七王七,焚尸灭迹\" 那是匠人血与砖窑红土在碱性青砖上的显形反应,恰与魏府地窖的骸骨记载一一对应。朱笔祭文在风中翻动,首句 \"匠人骨血,乃旗纛之魂\" 的墨痕里,分明掺着细如发丝的骨粉。
午时初刻,魏王府私铸的三弓床弩在熔炉中融化,赤红的铁水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在场的匠人子弟纷纷下跪,少年们的手势与铁水形状惊人一致。
申时初刻,班师的号角响起。扛着新制的 \"吴\" 字大旗走在最前,旗面用三百二十片砖窑残瓦拼贴而成,每片瓦背都刻着匠人姓名。匠人遗孤们抬着獬豸像紧随其后,石像底座的 \"丙巳\" 编号在阳光下连成星河。
酉时三刻,暮色漫过居庸关。谢渊站在关楼上,见祭旗的余烟正飘向邺城方向,仿佛三百二十个魂灵正沿着当年被强征的路返回故乡。上的加急邸报里,永熙帝已下诏:\"诸州县衙必置獬豸像,底座刻匠人姓名,岁时致祭。抚过断笏裂痕,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断指谣》的调子,混着驼铃,在关墙间形成悠长的回响。
戌时初刻,更夫敲响梆子。谢渊望着关墙上新刻的匠人名单,砖窑红土填的字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恰如七年前父亲血谏时,朝服上染的那片暗红。他知道,这场班师祭旗祭的不仅是军旗,更是祭告天下:当逆贼的 \"烈\" 字旗在火中湮灭,匠人用断指刻就的 \"吴\" 字旗,终将在大吴的每寸山河上永远飘扬 —— 而那些熔入獬豸像的铁水、渗进祭文的骨粉、显形在旗灰中的字迹,都是大吴律法最坚硬的骨、最炽热的血,护着这万里江山,不再有匠人断指,不再有砖窑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