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关中平原的风,与西南那片不同,沙石渐少、湿气更浓。路远迢迢,入目间,已是群山如黛,红枫如屏。
今日不凑巧,天阴沉沉的。分明是正午时分,天地间却不见暖色,唯有铅灰的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山峦之间,将头顶的日光吞噬殆尽。风从山口呼啸而来,带着远山的寒意,卷起千枯落叶,在空中打着凄冷的旋子。
“老周头!热茶,赶紧的!”
杂沓的马蹄声混着车轴的吱呀作响由远及近,为首的汉子声音洪亮,人还未从雾气中走出,叫声已先一步来到了茶棚。
茶棚不大,孤零零的,草率地搭在入山的山口处。茶棚的主人正在给客人倒茶,听到喊声时,像是早料到似的,脸上堆起笑意。
“客官请。”向眼前的这桌客人客套一句后,他立马转头,回喊道,“好嘞!马上备好!”
这茶棚主人虽精瘦,年纪也大,手脚却麻利得很。箱子里的大碗被一手一摞端出来,围着桌子一圈紧凑地摆好,他拎起一个堪比水桶大小的大铜壶,伸长胳膊,将滚烫的茶水注入粗陶大碗里。
热气蒸腾起来,暂时驱散了棚内的些许寒意。
车队循着这股热气加快脚步,从小路的雾霾中走了出来。马车不小,应是拉大货的,但现在只有一些行囊包裹,以及押车的汉子们。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满脸辛劳,看样子走了很远的地方才回来。车轱辘碾过满地落叶,停在了茶棚前。
“这鬼天气,突然就降温,骨头缝都吹进风去了!”为首的汉子跳下马车,率先掀开挡风的粗布帘子道。
他的身材魁梧,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利,前脚刚跨进棚内,身子便停顿了下——这种荒郊野岭的,棚子里竟还有其他客人。
汉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棚内,悄悄打量那角落里正默不作声喝茶的几人。中年的一男一女,一身江湖气,面容不善,另外一人带了个遮面的斗笠,桌边刀嚢斜靠,看着是走江湖的。
三人像是对他的进来毫不关心,顾自抿茶,没给一点眼神。
“茶都给兄弟们沏好了!燕爷,您快坐。”茶棚主人老周头招呼道。
“就您机灵,卡着兄弟们进出的时候做买卖。”
“这不是为了让您和兄弟们吃饱喝足了,补充气力嘛。
被称作“燕爷”的汉子朝他笑了下,端起茶碗,盯着角落的三人一饮而尽后,说道:“想是你这儿的茶饭够香,这么偏僻的山口,也能招来别的客人。”
“俺也没想到。”老周头笑呵呵地给他又斟了碗茶,说道,“刚还和那几位爷闲聊呢,他们从西北过来,这几年都没进关中,不熟悉情况跟我打听。我知道个啥呀哈哈轮见识,还是您懂得多。”
“哦?”燕爷跟老周头对视一眼。后者悄悄点了下头,言下之意,他已帮忙探问过,那几人应该不是他们江湖上的对家。
燕爷放下茶碗,扭头招呼外面的汉子们进来,坐下道:“听闻近几年西北那边的天象奇怪得很,出来的人确实不少。老周头,那几位的茶钱,我请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袋铜钱,扔到桌上。单听声音,便不下三贯。
“哎哟!谢谢燕爷!”老周头两眼放光道,双手捧起钱袋往胸口的衣襟里塞,又用手拍了拍。
角落里的人也有了反应,其中的壮汉转过头,扬手道:“多谢兄台!”
燕爷与他对视一眼,这个人腮帮子长满络腮胡,零乱得像是久未收拾过,笑起来时脸上的横肉多了几分敦厚气,让他心中的防备减下了几分。
运货的汉子们陆续进来,乌泱泱挤满了小小的茶棚,有的只能挤到角落和原来的客人拼桌。好在那三人并未给什么反应,顾自喝茶休息。
“燕爷,诸位兄弟,这趟路上可还顺利,没人找麻烦吧?”老周头端上小菜,问道。
“当然顺利。这做生意,谁谈下来就是谁的,他们那群家伙想背地里搞破坏,没门儿!”燕爷哼笑道。
“就是,那些人倒想拦,可惜比不过我们盟主机智过人,用了计‘金蝉脱壳’,直接让他们扑了个空。”
“哈哈哈”
一时间,哄堂大笑。
老周头忙给众人添茶,笑道:“恭喜咱们盟主和各位兄弟了!这凡事有了第一次,以后顺当哩。看来往后我老周头得多备些肉食,让各位爷路上饿不着肚子!”
“怎么,若是我们这趟没送成,就没肉吃了?”
“那不不不”
棚内的哄笑掩盖了外面呜咽的风声,一切随着喧闹热腾起来。
但若细听,便能察觉到那卷着落叶的沙沙作响不同寻常,藏着的东西正随风簌簌靠近,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响起。
角落的斗笠人最先握住刀嚢。
刀刃在微晃中发出轻响,引得周围的江湖汉子动作猛地停滞,玩笑声收敛,一双双锐利的眼神纷纷射向他。
斗笠人却反而泰然自若起来,伸手端起茶碗。很快,汉子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山林中异样的轻微摩擦声。
伴随着“咻”的一声,众人脸色俱变,眼睁睁看着一支短箭划破秋叶,直冲茶棚而来。
“小心!”有人惊呼道。
眼看一人心口不保,屏息提心间,忽然黑物闪过,短箭在咫尺间“消失匿迹”,随后跟来一声撞击的闷响。众人所见,一只茶碗结结实实地斜插在茶棚旁的地上,碗面被箭身穿破了个洞,边缘却未破裂。
这得多大的气力才能穿透至此?
来不及思索和道谢,燕爷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喝一声“提刀”后,率先冲出了茶棚。
又有几枚短箭射来,紧接着,丛林的小路上蹿出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呈包围之势向这边冲了过来。刀剑交击,双方混战起来。
“黑、黑龙帮!”老周头慌然道,急忙收拾茶碗。
棚内的斗笠人微微偏头,旁边的中年女子会意,起身问道:“老板,外头这是怎么了?”
“哎呀,快逃吧!”老周头回道,“炽火盟先前把黑龙堂的生意抢了,人家一直想着法儿找麻烦呢。客官们是不是会功夫?能不能带小的一起跑哇”
“这一路各帮派的打斗怎地这样多。黑龙堂我知道,霸道得很,炽火盟是哪个能抢它的生意?”络腮壮汉蹙眉道。
“江湖上新出的帮派多着呢——啊!”
一把大刀被挑开往棚中飞过来,吓得老周头大叫。
斗笠人将刀嚢轻轻一横,便将落刀拦了住。他手腕一挑,长刀顺着力飞起又落下,正好插在络腮壮汉的脚边。
“这把结实,你拿着用。”斗笠人对壮汉说道。
“咱们快走吧!”老周头已收拾好碗筷,藏在推车后头催促道。
可这桌客人却一点也不着急,斗笠人甚至慢悠悠地将女子的茶碗放到老周头的推车上,并向他问道:“看你与他们相识,怎不帮上一把?”
“我能帮个啥呀!这都是谁赢谁说了算。走吧!”
斗笠人转头看向茶棚外,那什么“黑龙堂”显然是早有准备,埋伏的人数几乎比另一帮多出一倍。而且——他藏在布帘后的眸子顺着山林环视,定在一处——那里面还藏着一小队人没有出手,应是头目们等着“捡功”。
显然,炽火盟的人已经出现乏力的颓势,尽管领头的燕爷功夫不错,只怕今日也都要葬身于此。
“江湖纷争,不好插手,我们走吧。”络腮壮汉说道。
“嗯。”斗笠人微微点头,先一步走出茶棚,顺手将黑龙堂一个扑上来的不识相的汉子扔了出去。老周头忙弓着身子,推车跟在他们后面悄默声儿地走。
厮杀的叫喊不绝于耳,几人余光扫过,炽火盟的众人已被围成一团,不少大汉倒地,兵刃摊落一地。
“你们先走!”其中的燕爷见抵挡不过,奋力杀出一个缺口,向手下大喊道,“回去通报盟主!”
“燕哥!”
“快走!”
拉扯间,黑龙堂的一个头目挥刀而起,直劈向燕爷的天灵盖,狞笑大喝道:“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刀光闪过,不远处的斗笠人步子一顿,转过头,手指刚捏紧碎石欲出,突然山林间的一声清哨,将其拦了住。
弯刀的影子在斗笠人的眸光中一闪而过,撞上燕爷面前的大刀。猩红的火星四溅,在萧瑟秋风中别添一分色彩。
那头目连刀带人从半空掉落,而飞来的弯刀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往回飞旋。顺着它的轨迹,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鲜黄的身影从天而降,衣袂飘飘、长发飞扬。
恰在此时天光透过云层缝隙,照射进山林里,映得那人连发丝都透着金灿灿的光。
是名装束招眼的女子。一刀击中后,她毫不停歇地飞身踏上一人的肩膀,足尖在脖颈处一点,那人便被踏晕跪地。那女子借力翻身跃起,双刀交错悬于腰间,自上而下落进打斗的人堆里。
黄衣翻飞间,刀风卷着碎石激得痛呼四起,不过数息,倒下一圈。
“是哪个好日子不过,偏要寻衅滋事的?”那女子开口道,“扰了本娘子歇晌,该不该打?”
她说话的声线纤细,却让人听得清楚,尾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气声,柔媚得像是方才撂倒数人的行为与她无关。
斗笠人转过身定睛望去,但见女子的整张脸被面罩盖住,木藤编织的纹路远远看着好似勾勒的蛛足,与明艳的装扮相衬,神秘又浮夸。
“是‘彩娘子’!”打斗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你来管什么闲事!”黑龙堂的头目从地上爬起来,拿刀指着女子大声道,“劝你小心点儿,落在我们手里,必带回去给堂主当通房!”
“大哥,都说‘彩娘子’带面罩是因为丑得很,回去只怕喂狗都嫌恶心。”
“哈哈哈”
人群里响起稀落的无耻笑声。
“这里是炽火盟的地盘,你们嘴巴放干净些!”燕爷啐了口唾沫,骂道。
彩娘子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双刀轻摩,尖细的声音笑起道:“那正好啊,早就听闻贵堂的堂主好强抢强娶,可让本娘子记挂许久了。这位大哥,你可,千万记得你说的话啊。”
她轻笑了声,笑声还未散,人已完全冲了出去。电光火石间,黄衣便越过了那头目身侧,但见头目双眼瞪圆,手呆呆地摸上脖颈,却在片刻后无力垂落,紧接着,血水冲天喷涌。
人群中噤然一瞬。
“他娘的。”
“杀——”
黑龙堂的人大呼,燕爷也带众人举刀隔挡。
双方再次陷入打斗中。
“彩娘子?”斗笠人身旁的男子重复道,“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你不知道?她可是最近江湖上的名人。”旁边的老周头说道,神色明显的没方才那么慌了,甚至还有些坦,“一年前,‘彩娘子’以一己之力在三日内抓获悬赏匪徒十余人,得赏金百两,一举得名。后来她常出现在江湖的大小争斗中,因为她喜欢穿彩衣、出手又狠辣,江湖上把她比作蜘蛛‘棒络新妇’,人称——‘洛刃’彩娘子!你看,她那两把刀,据说制作精巧暗藏机关,被称作‘缠丝’。”
“三日才抓了十几个?离我们主子差得远呢。”络腮壮汉嘟囔道。
斗笠人侧了下头,壮汉意识到自己多嘴,立即把嘴巴闭了上。
“我见过她——在第七境的星眼中。”斗笠人看着刀光纷乱中的鲜明黄衣,轻声说道,“‘棒络新妇’,有毒却是益虫,正如她所行,是惩恶扬善、多有称赞之事。”
“那咱帮忙吗?”络腮汉子忍不住又开口道。
“走。”女子冷声道。
“是啊。”老周头扯出笑容附和道,“有了彩娘子,燕爷他们应该能脱得了身,咱们在这儿看热闹不太好。”
斗笠人没有回应,而是握紧手中刀嚢,默默望向打斗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