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大火,在山林间肆虐。
赵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火——至少在他现存的记忆里是这样的。整座山就像个堆积的火堆,茂密的树林供给着他的蔓延,灼灼的火光浸染到周围连绵的山体,若放任不管,整个村子将很快被包围,烧成灰烬。
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何周围全是山,乡亲们却像是从没见过山火”,但思绪很快被打断,他不得不全心全力抵抗火势。
“有人吗?着火了!”赵水一边利用内力抵抗火势,一边大喊着在一列列村道间从头跑到尾,确保无一人落下。
山火的魔爪已经越过乡郊,攀上村北最边缘一排的屋舍。
余光中,赵水瞥见逃跑的人里,逆着跑来几人,口中似乎喊着什么。他立即落身靠近。
“我孩子不见了,有没有看到我家大儿?”最前面的男子抓住赵水问道。这人是住在村北头的章大哥,赵水记得他家有俩孩子,大的男孩六岁,小女儿三岁。
“墩墩不见了?你们家小的呢?”赵水问道。
“小的让人抱开了。墩娃子没拽住,突然往后跑,这、一转眼就不见了”
“粥水,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娃子吧!”
跟在后面的妇人哭着就要跪下,一阵灼热蓦地窜来,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赵水催动内力阻挡,这才避过火星。尤香香在此时也赶了过来,拽住赵水的胳膊着急道:“粥水,可有受伤?”
“没有,咳。”赵水应道,回头看去。一转眼的功夫,身后的屋舍已经开始倒塌,树上、房梁上,陆陆续续冒出更多的火焰,夹着黑烟滚滚。
“好。”赵水向夫妇答应道,“你们跟着尤娘子先走,孩子我定会找到的。”
“你在说什么?”尤香香惊道,“那么大的火,不要命了?”
“有孩子可能在里面。”
“只是可能而已,说不准已经被人带出去了。这火太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怎能见死不救?”
“那也不能换个人去死啊。”
“你不该是这样!”赵水一时心急,脱口而出道。
“那我应该是哪样!”尤香香嗓门也大起来,向那夫妇甩下一句“自己的孩子自己找”后,便抓着赵水的衣袖往外拉。
赵水却没动,嘴巴微张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并非意外尤香香的做法,相处时他便知晓她是审慎理性之人,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自保无可厚非。
他惊讶的,是自己的下意识。
红黑束衣、夜幕大火
他觉得那个人,此刻应该和自己站在一起,一起去面对、去想办法解决危险,并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
那个“应该”的人,是谁?
“娃啊!”夫妇二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哭喊着便往大火里扑去。
一条光焰化作长绳,缠住二人的腰间,将他们腾空拽起,往外甩开。
赵水抽出被尤香香紧拽的手,声音平静却有力地说道:“带他们离开。”
“你疯了?别逞英雄。”
“快走!”
赵水说完,没等对方回答,转身就往大火的方向走去。
尤香香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转身将夫妻俩一手扯住一个,往远离大火的地方跑去。
浓烟像张墨色的网,裹着灼人的热浪往鼻腔里钻,赵水越往深处走,额角的汗珠越大、越多。
章大哥的家他早已察看过,方才沿路并未看到孩童的身影。若是往回跑,能跑去哪儿呢?
赵水再次进入挨家挨户寻找。木梁噼啪作响,火星子顺着焦黑的房梁往下掉,赵水左手蓄力,深蓝色的内力在掌心凝成薄盾,将火苗硬生生挡在半尺之外,右手则在浓烟里摸索,半蹲下身一步步往屋舍深处挪。
“孩子!有人吗?”他喊得嗓子发紧,烟气却越来越呛,连视线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来到这排屋舍的最角落那间,他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屋舍后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赵水立刻加快脚步,内力催得更急,周身的火舌被逼得往后缩了缩。屋舍后的砖瓦旁是个地窖,窖口的木板半掩,还未被烟气侵染。他伸手一扯,木板“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底下果然传来孩子的哭泣和女人的安抚声:“别怕,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带你们出去!还好吗?”赵水俯下身大声道。他的指尖点燃一抹星灵化为星烛,驱散地窖里的黑暗,看清里面缩着个中年女子,正紧紧抱着墩墩,孩子的脸吓得煞白,眼睛迷蒙像是快要热晕过去。
“快,拉住我!”赵水一手将孩子接上来,另一手扶住女子,将二人带离了地窖,“跟我走。
往外走的路比来时更难,时不时便有砖瓦或燃烧的木梁突然从头顶砸下来,好在赵水眼疾手快,将落物都打离开来。
终于,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着火的范围,外面的空气清爽了许多。赵水咳出一口烟气,抬头看见不远处乡民们三三两两亮起的火把,正往另一个山头转移,转身向那女子问道:“能走吗?”
“能。”女子虽然气喘,神情却意外的镇静。
“这孩子你认识吗?”
“不认得。我被火阻挡时,想是他路过看到了,才来寻我。”
赵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将他交给女子,声音柔下道:“他的父亲姓章,你先照看着他,等确认安全了,再找他父母或者交给大长老。”
“好。”女子点头道,又面露疑惑,“你不和我们一起?”
赵水摆了摆手,从路边拾起一根树枝,用力一折做成拐杖的长度,递给女子。
女子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赵水的目光落回身后的夜空,他察觉到空中已开始落灰烬,眉头微蹙——漫山遍野都是可能引火的“种子”,即便他拼力能阻挡一时,却无法完全隔绝浓烟,烟气降下,只怕会有很多人因此受伤甚至丧命。除非,突然下一场足够浇灭这大火的雨。
等等。
下雨?
赵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或许,可以用体内的力量,为这山中村落下一场“假雨”。
来不及多想,他腾空而起,往村边河流的上空不断升起,直至脚下的屋舍缩成一个个石块的大小,乱窜的火舌化为萤虫般遍布眼底。
赵水闭上眼,集中全部的精神去感受身体里那股真实而深邃的力量。夜空的天星受到指引,光芒从四面八方洒落,向赵水的身体汇集。
悬空的身子逐渐变得轻飘,赵水无暇细想这力量变化,手掌一番,扭身倒立。一道如银河般的光带自天而降,直入河道。
大地的河水在他的力量牵引下,缓缓升起,像一条银色的水带,往村里、山上的火海飞去。随着赵水施力的加重,那条水带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水柱,在空中如缠绕的绳索般旋转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范围。
“快看!”
“那是什么?”
“神仙显灵了”
逃命的乡民们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停下脚步透过浓烟的间隙,仰头看向空中盘旋的水流,以及水流旁那道被星光笼罩的人影。
没有任何预兆,只眨眼之间,“水绳”忽然炸开,从空中倾泻而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狠狠浇向地面那大火肆虐的土地上。
“哗——”
是雨声。
“滋啦——”
是火苗被浇灭时的刺耳身影声,伴随着蒸腾的白色水汽。
“那个是粥水吗?”大长老颤着手指问道,“真乃神人也。”
“是他。”六八一挤上人群前,说道,“大长老,水兄发了大力,我们得去帮他,把这山火彻底熄灭!”
另一人赞同道:“是啊。不灭山火,我们没了家,也会没了命啊。”
大长老拄着拐杖,视线从空中慢慢收回,落在眼前的一张张被熏黑的面孔上。他思量片刻,一跺拐,下决定道:“大家听好,村子没了可以再建,但人命不可随性!村中老弱病残者继续往前,自愿救火者,和我一起回去!”
“好!”六八一大声应道,又扶住大长老,“长老您也留下吧,救火的事,有我们年轻人呢。”
说着,他转头向另外几人一招呼,大步返回原路。
一波“雨”水降落,山火的嚣张气焰被打压不少,大火团散落,地面变成无数个小火苗扭动着烧起。
赵水感到一阵头晕,稍一失神,身子瞬间向下坠落。他立即咬牙续力,再次汲取河水,不敢有丝毫松懈。体内的星灵之力在快速消耗,操控水柱的每时每刻,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
他看见有人往回跑了,看着他们拾起水桶开始和他一同灭火,心中快慰,更坚定几分。
但河流本就不大,根本经不起赵水这样“化河为雨”的损耗,若不一举扑灭山火,只怕它会卷土重来。
还有哪里有水能借
正焦急思索间,一团雾蒙蒙的云气从空中飘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遮盖了赵水的视野。
“或许,它可以。”赵水心道,手掌握拳。
发力的前一瞬,他脑中萌生犹疑——他很清楚操控云雨、逆转天象将消耗多大的力量,力竭坠落,脚底迎接他的,便是粉身碎骨。若是不管,凭他之力,自保——以及保下八一、尤娘子等熟识之人——不是难事。可如此,便要眼睁睁地看着金坞村和它的乡民们逐渐被烟气火海吞噬。
显然,他的心做不到。
大臂轻旋,周身的光圈化为不计其数的小小星点,掺杂在云雾水汽间的空隙中。随着掌心握拳的发力,星点各自成圈向内收紧,水汽被迫凝聚,化成一个个水滴。
水滴飘落,便成了雨。只是与之前的瓢泼大雨不同,缥缈的云雾化成的,是绵绵细雨。
地上的人看不到夜空里的云。
他们只知道,那个神仙般的人飞到哪儿停住,哪儿就炸开星光如烟花般璀璨,紧接着天水落下。
就这样,大火在天上地下人们的合力中,逐渐消退。
直到大地的最后一抹火苗被雨水浇灭,只剩下青烟幽幽飘来,赵水再也支撑不住,胸口翻涌起热流,“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眼前随之黑下。
“就这样吧。”赵水心道,终于失去意识,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
纷繁梦境,悲喜交织。
梦里好似发生了许多事,可神思抽离,却又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
熟悉的香味唤醒赵水的知觉,他费力睁开眼,茅草房顶漏下阳光,床边一人正在熬汤,是六八一。
“咳咳。”赵水咳嗽着试图坐起。六八一闻声站起来,连忙过来扶他道:“你醒了?怎么样,身子?”
赵水伸手捏了捏拳,试着运气,吐气道:“应该无碍。”
“刚好,粥熬好了,先吃点。”
“这是哪儿?”
“村边临时搭的茅屋。”六八一答道,“大家都去忙着收拾废墟了。”
“谁救的我?”赵水问道。他的身上除了弄得脏兮兮的,竟没有受伤。
六八一将米粥递过来,回道:“二长老。幸亏他及时出现,不然你就摔成肉饼了。他说你灵力耗损太多,醒来后要静坐慢慢恢复,不要心急。”
原来是二长老。
“嗯。”赵水应道,低头刚触到米粥边缘,便被烫得一哆嗦,手一颤,差点翻了碗。
“诶诶诶!”六八一惊叫着扶住碗底,尴尬道,“抱歉啊,有点烫。”
正在这时,茅屋后响起窸窣声响,一个脑袋从旁探出来,瞧见赵水醒了,立即爬起身带着后面的人进来。
“你们”
六八一刚张口,便被推到一边。
“您醒了!”是村北的章大哥,身后跟着抱女儿的妻子,目露急切地凑到赵水跟前道,“我们想问问您,昨晚您可否找到了我们家墩娃子?”
“墩墩?”赵水回想了下,疑惑道,“我让人帮忙带出去了,她没去找你们?大长老那里也没有?”
“问过了。敢问您是让谁带的他?”
“她就住在你们前一排,往西第五家,是个中年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