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娘子的出现让炽火盟的汉子们斗志大盛。
刀锋破风的锐响不时响起，双方缠斗成团。黄影穿梭间，彩娘子手中的双刀如活蛇出洞，时而旋身横扫，时而抖腕急刺，刀身在她手中如柔韧的白练般甩动自如。此女出招少用内力，重在招式的迅疾变换，不似寻常的刀法。
黑龙堂那藏在草丛中的一队见势不妙，七八个人纷纷手持长刀跳出，呈合围之势向彩娘子扑去。对方身手不赖，目的也统一，数枚刀锋直指彩娘子的周身要害。她脚下急旋避开连环劈砍，同时双刀挥舞化为密不透风的屏障，但在对手们的凶猛攻势消耗下，气力也渐渐招架不住。
“彩娘子！”燕爷察觉到黑龙堂人手的针对，挥着大刀想杀进来帮忙，并喊道，“此恩谢了，不必强求！”
彩娘子却没理会她的话，更没有逃脱，在对方的夹击之下，她连连退后，被逼到茶棚前才撤步稳住身形，甩出一刀。
弯刀逼退二人，豁开一道缺口，她刚想上步逃脱，却被赶来的另外三人堵住。他们纵身飞跃，借着其他人的肩膀上抬，从半空中出刀直逼而来。情急之下，彩娘子暗自翻掌，丹田内部的力量翻涌而上，正要催动起手，她耳畔忽闻风动，又紧捏成拳忍了住。
一串飞石破空而来，精准撞在攻向她的三把刀面上，火星晃荡，对方攻势顿滞。
紧接着，一道黑影自斜方而出，斗笠檐下的阴影遮去面容，只有线条冷硬的下颌一闪而过。他身形快如鬼魅，落地时刀风已撞开了彩娘子头顶的三个刀客，引得茶棚晃动、干草四飞。
黑龙堂的人被撞得有些发懵——怎么又来一个？
来者正是方才棚子里“多余”的客人之一，他的身形高大，一动一止的寥寥招式颇有章法，功夫不容小觑。加上手上那把似刀似剑的奇怪兵刃，青黑一团像有邪气翻涌，让人心生寒意。
斗笠人并未给他们多看的机会，挥刀迅速加入打斗中。在他身后的彩娘子也未多言，紧跟出手。二人的招式均非寻常章法，藏着出其不意的刁钻，让人摸不清门路、又看不出门派。
很快，黑龙堂的人察觉到形势不对，大头目一句“撤”，一行人立即停了手，或跑或爬地沿小路撤退了。
“别追了！”燕爷叫住想跟去的手下，垂下刀道，“先安顿兄弟们。
“是。”
地上倒了一半人，有的负伤正流着血，有的已没了气息。还能站起的汉子们合力，将躺着的人或扶或抬，往山边的树干处安顿。
老周头此时又从角落里跑了回来，语气心疼地道：“哎哟哟，真是吓死俺了。还好燕爷您没事快、快进棚子里，我取水来给大伙儿冲洗伤口。”
他弓着腰特地从燕爷面前跑过去，却未获得燕爷的分毫理睬。
燕爷的目光落在出手帮忙的二人身上，上前先向彩娘子拱手道：“在下燕火行，多谢彩娘子出手相助。彩娘子出现在此，只怕不仅是为了相助我等？”
“呵呵。”彩娘子抬起兰花指，捂嘴笑道，“怪不得炽火盟短短数年便能与黑龙堂相较，聪明人挺多。本娘子也不绕弯子了，这趟是跟着你们过来的，出手是顺便，主要呢，是想见见你们那位神秘的盟主。若可以，还请燕爷帮忙多说几句好话，小女子有事想请贵盟帮忙。”
燕火行低眸思索了下，答应道：“彩娘子之名我等有耳闻，此次更是出手相助，既有请求，我等必不会推脱。您可随在下一同上山，在下为您引见。”
“小女子在此谢过燕爷了。”彩娘子身姿微躬，双手置于腰侧道。
“您不必客气。”燕火行摆手道，注意力转移到退到一旁、正用自己撕下的衣角擦拭刀身的斗笠人。
刀身带着邪气，是从未见过的古老样式，江湖中也未听说过此人。他和彩娘子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眼，齐齐上前。
燕火行拱手道：“燕某多谢这位大侠，相逢即是有缘，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斗笠人抬头瞥了二人一眼，没有答话，又继续擦拭手中的器刃。
倒非他不讲礼数，只是突然被问姓名，一时没想好罢了——总不能自曝“赵水”二字，嚣张地向世人宣扬自己从恶渊归来吧？
赵水觉得不太好。
他不愿多牵扯进江湖事，松了衣布，提刀便要走。
“这位大侠倒是有气性，做好事不留名。”彩娘子开口道，款款走近，“器刃也少见，看一眼便记住了——想必，黑龙堂的人也记得清楚。”
她的话让赵水停下脚步。
燕火行反应迅速，接着彩娘子的话道：“大侠不必担心，虽说黑龙堂势力不小，但我炽火盟各地也有人手，若他们找麻烦，我们的人必定相护。
这话听在耳中，原本想掉头就走的赵水忽然转了念。
是啊，他这一插手，在江湖中算是站队了。即便自己蒙着面，手中的“青冥”却已显现在人前，难免会被认出。前面还有许多路要走，若黑龙堂的人真记恨上，只怕还未找到星门，就已经暴露。
说起来，这一路都未见星门灵人的踪迹，天星也未有异样——恶渊挣扎六年，星城似乎变得与以前大不一样。或许，正好可以借眼前这些江湖人的口，了解如今的星城。
“既然都走到这里，不如一同去炽火盟讨口茶吃？不然小女子一人挟恩上门，未免显得太过小器了。”仿佛看出赵水所思，彩娘子开口邀请道，然后柔肩一转，看向燕火行，“燕爷，贵盟不会介意吧？”
“炽火盟广结江湖英雄客，自是欢迎。”燕火行回道，看向不远处的二人——陪着赵水走出恶渊海的赵八一和林凄，“那两位与大侠同行之人，是否一起”
话未说完，林凄就一扭头，顺着小路先行离开了。
“哎——”赵八一愣在后头，一只脚迈出去左右为难，他看了看一个劲儿往前走的林凄、又扭头看向赵水。见赵水向他摆摆手示意，他提了提背上的行囊，喊道：“主子一切小心！前面镇子等你。”然后小跑着去追林凄了。
“二位，稍等片刻咱们就出发进山。”燕火行说道，然后快步去一旁整顿车马了。
留下的两人微微侧头，各自隔着“面罩”打量对方，互相察觉后，又立即移开视线。
“呵。”彩娘子忍不住笑起来，抬手像是要捂嘴。谁知她手中弯刀冷不丁一转，刀尖直贴赵水脚跟逼近。
眼见刃口就要割上脚腕，赵水立即提膝后撤，内力带着他如御风般飘移数步，见对方没有跟来，这才停脚。
衣摆被弯刀勾起，撕扯下一片布角，彩娘子伸手接住，竟将它抚上弯刀，学着赵水之前的动作在血迹上擦拭起来。
赤裸裸的试探——不，是挑衅。赵水暗暗吞了口气，先前的一点好感被这一刀砍散。
“郎君轻功不错。”彩娘子点评道，语气含笑，“师承何处？”
赵水不答，抬脚踢起下摆后，拿刀一划，边缘被切得齐整。布条滑落，他扭刀接住，并在空中转了个大圈，将布条打成结，随着压在青冥上的力道向彩娘子击去。
彩娘子欠腰往后一躲，竖刀用刀面隔挡“布球”，相撞的一瞬间，她握刀的手被震得微晃。
“好厉害的抛掷。”她接住缠成一圈的布条，低声喃喃道。
回头再看，对方已经往马车那边走了。彩娘子看着他两手交叉坐上马车，一副轻松无惧的模样，暗暗捏紧了手中布条。
车马沿着山路盘行向上，吱呀吱呀地发出声响。
前面的车坐着负了轻伤的汉子们，后面则躺了一车，有的绑带缠去大半个身子刚止住血，有的则是要带回去埋葬的尸身。
沉重的氛围与来时全然不同。
“你们从伴星城回来，本可从东侧的山口上山，为何要绕远路来此？”彩娘子打破沉默，问道。
燕火行仰头吐了口气，回道：“东边虽近，但上山路程长。而且我盟受过附近麦积乡乡民的照料，因此每趟盈利，盟主总让我等分给乡里一份。”
“贵盟盟主倒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想是黑龙堂打听到此事，才专门来堵你们。”
“我就不明白了，送货他们没拦住，现在拦有什么用？随意杀人、只为了发泄吗？”燕火行说着气血上涌，手掌在马车板上猛地一拍。
彩娘子低头看着被他拍过的地方尘土飞扬，用手轻轻抚了抚。
“确实乱了。”她轻声道。
赵水在后面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不解。当初和丁一大战，星垢印罚的破解办法在民间流传开来，也在意料之中。但即便如此，星门也该出面平息江湖纷争，为何不见灵人来管，任凭民众们分帮结派地互相杀戮？
他刚要问，彩娘子再次开口，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过你们能抢下星门的生意，确实不易。听闻，星门需要大量木材，是为了造宫殿？”彩娘子随手摘下路边的一片枯叶，问道。
燕火行点点头。
“自星门划域，本娘子也是许久没去伴星城了。里面一定更加繁华吧？”
“彩娘子说笑了，我等哪有资格往里进。只在门口将货物交接，就被赶着出来了，不过钱给得还算利索。”
“哼。什么所谓的星内星外，他们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彩娘子嘟囔道。即使隔着面罩，赵水也能听出来，她此刻定是皱着眉头。
因为赵水的眉尖也蹙了起来。
星内星外？
那是什么？
“唉。”燕火行叹气道，“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灵人身负异能，自是不同。咱们这种，也只能靠着武艺在刀尖上拼口饭吃了。”
“贵盟何必自谦，炽火盟在短短数年间迅速壮大，绝非蛮力、亦靠智取。”彩娘子托腮夸道，“听闻黑龙堂曾想挑拨离间扰盟中安宁，反被设了圈套。贵盟盟心，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坚定。”
“那是！我们盟里可与那群势利之人不同。”燕火行听不出她话语里的疑惑，有些骄傲地回道。
“这山中，就是贵盟的伐木场？”
“没错。再往上，就能望见寨子了。”
“”
山中的雾气渐浓，秋风打着旋儿穿过，给潮湿的衣衫更添几分寒气。
廖廖几句后，彩娘子探不出其他，没再多问，陷入沉默。赵水也没了合适的机会再开口。
他脑中的许多问题，被鼻间氤氲的血气闷住。顺着隐隐的呻吟声转头看向后面伤痕累累的人，他不禁心中黯然。
罢了。
这星城究竟变成什么样子，得自己亲自看个明白。
林中的嘈杂声随风而起，起伏不息。随着车队的上行，喧响越发清晰起来。
“贵盟的林场里，声响一直如此大吗？”彩娘子忍不住问道。
“不”燕火行摇头道，立即叫停车队。他跳下车，半垂着头仔细听风中传来的声响，面色愈发凝重。
“怪不得山下派人来堵呢。”彩娘子笑中带嘲，指尖摸上刀把道，“原来是怕你们上山给他们内外夹击，断了后路。”
燕火行意识到她话中所指，暗道一声：“不好！”然后他跳到马车前头，一把拽过缰绳，冲后面喊道：“受伤的弟兄在此歇息，其他人，随我回盟！坐好了！”
看来山上混战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赵水见势头不妙，正纠结要不要先行离开，身子跟着马车的突然加速猛地踉跄，双手下意识地去抓，一把扯住了彩娘子随风而飘的衣袖。
彩娘子迅速转腕，将袖口拉紧的同时，将他的重心扯了回来。
面具下的双眼肯定在狠狠瞪他——赵水扯开嘴角尴尬地冲对方笑了下，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带着斗笠，索性偏开脸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马车狂奔的速度极快，有那么几下，赵水觉得车轱辘都飞起来了。转过山弯后，炽火盟的寨子大门映入眼帘，已是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