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炽火盟”三个大字的寨门已被撞得歪斜，木屑飞溅间，一群汉子已经冲破阻挡，举着刀往里进，个个背后的衣衫上都用黑线缝制龙首，龇着大牙怒目圆睁，在刀光剑影中若隐若现。
跟在队伍后面被手下簇拥着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鬼头刀，怒喝众人往前冲，所经之处，尽被破坏。
“黑龙堂堂主。”彩娘子的纤手轻轻拂过下颚，轻声道，“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这群狗贼。”燕火行浓眉倒竖，拔刀出鞘，大声喊道，“兄弟们，随我支援！”刀身闪过冷芒，一众兄弟齐声应和，齐齐举刀冲了出去。
赵水也跟在后面走进了寨门。
跟前面的那些人相比，他的姗姗步速，几乎可以用“闲庭信步”来形容。边走，还边打量周遭。
寨子的布局精巧，一条车轴宽的土路曲折向上，两侧灌木交错生长，中有荆棘。旌旗立杆排列其中，一直延伸到中间的平台。
但不易察觉的是，平台边上那圈立杆上，有麻绳长短不一地捆绑着。
只一眼，赵水便看出其中的机关，心内浅笑。于是他停住脚，在山道旁找了个看热闹的好位置，倚着树干观察战局。
“大侠这是不打算出手了？”彩娘子小提裙摆，缓缓走近道，“这一路都未听大侠开口，实在让人好奇。总不能，是哑巴吧？”
赵水转头看她，此人不从他探得点讯息，估计不会罢休。那么，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呢
干脆和刀一样，就叫“青冥”吧。
赵水唇齿刚动，不远处便传来惊呼。
正如赵水所料，炽火盟的人佯装后退，将黑龙堂的汉子引到了平台处。旗杆上的绳网被拉落，十余个人的头顶顿时被一张巨大的黑网盖住，网绳粗如手指，带着倒钩，痛得他们大叫，挤成一团。
“废物！”黑龙堂的堂主骂道，指挥手下们挥刀砍网。
但炽火盟的人并未给他们挣脱的机会，伴随着“砰砰”几声闷响，数十只酒坛被摔下，坛身碎裂，烈酒泼洒满地，瞬间浸湿了脚下的石板。
“撤！”一声令下，抵御的炽火盟手下立刻抽身撤退，动作干脆利落。紧接着，数支燃着火焰的箭矢从坡上的厅廊射出，箭尖划过空气，火星落在酒液上的瞬间，“轰”的一声闷响，火苗骤然蔓延。火舌顺着酒液蔓延，形成一道火墙，将黑龙堂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被困在网中的那群人方寸顿乱，互相推搡。炽火盟趁机拉紧两旁的抽绳，往坡下用力扯动，网里的人脚下不稳，纷纷摔倒，挤作一团大“肉球”顺着土坡往下滚。
正往上冲的人来不及躲闪，一个个被“肉球”压倒在地。黑龙堂堂主发现不对，立即带手下往旁侧跳开，脚底正好落在灌木丛的荆棘里，响起一阵痛呼。
一旁的彩娘子笑出声来，柔媚的声音混着焦火气传来道：“炽火盟的防守倒是有章法，诱困火攻一气呵成，倒像个用兵的。”
赵水亦弯嘴浅笑了下，想法和彩娘子的一致。
看着黑龙堂的人在面前徐徐后退，估计今日他们突袭的目的是达不到了。赵水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
“你要走？”彩娘子回头问道。
“此事与我无关。”赵水转身往山道下走去，声音平淡无波。他本就只是途经此地，无意卷入江湖恩怨，趁着还没惹上麻烦，还是早点溜得好。
身后静默一瞬，彩娘子突然提高声调，叫道：“你等等！”
赵水头也不回地向后摆了摆手。
谁知她竟然快步跟了上来，重复道：“等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赵水心觉奇怪，停下脚步。谁知刚转身，一把大刀忽然往脖颈处指过来——他竟忘了，旁边还有黑龙堂的人在。
赵水绷紧身子，但见对方没准备下死手，便忍住了没动。
一把长刀横到他脖颈处，持刀那汉子大声叫道：“堂主，就是他们在山下插手碍了我们的事！”
黑龙堂的堂主正被荆棘刺弄得焦头烂额，怒火中烧之际听到喊声，双眼扫过那两个仿佛事不关己的人，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拿下这两个碍事的！看炽火盟这群杂碎管不管！”
他手下立刻提刀扑来，赵水的脖周多了两把，彩娘子则抽出双刀隔挡，将冲上来的几个扔到另一边。
但二人的外圈已被黑龙堂的人团团围住。对方见进攻不得，没再恋战，退到后方把矛头都对准了本来在“看热闹”的两人。
藏身周围的炽火盟人见状纷纷走了出来，站了密密的一排，从坡上往下望过来。
“黑龙，这是我们两派私事，你牵扯他人做什么！”燕火行喝道。
“怎么无关，这俩人伤了我堂中人，尤其这个彩娘子。”黑龙堂堂主举起刀指着彩娘子，说道，“屡次坏本堂主好事，原来与你们一伙儿的。”
“强买强卖也算好事的话，那我偷梁换柱，岂不是大善人了？”
黑龙堂堂主闻言双眼瞪圆，仿佛想到了什么，嘴唇哆嗦道：“原、原来是你你这个阴毒女子，今日新账旧账，一并算了！”
他大刀一甩，就要冲上去。
剑拔弩张之际，一旁的赵水忽然仰着脖子叫道：“算了好！算了好这事儿就该算了。在下与各位的恩怨无关，先告辞了。”
他身形未动，只晃了下手臂，周围几个汉子突觉手腕一软，架在他脖子上的三四把龙头刀“哐当”落地。
赵水趁机蹲身扫腿，勾倒一圈后撤步抽身，转头欲走。
黑龙堂堂主忙喝令道：“捉住他！”
围在周围的汉子们立即“前呼后拥”地扑了上来，赵水见状，摊开两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背后的刀顺势向下一劈，刀风一时间阻住了对方的动作。
“我真的只是路过的。”他又侧身避开另一名扑来的汉子，手肘轻轻一撞便将人掀翻，语气中满是无奈，“你们会不会抓重点啊，打我作什么？”
可这群人根本不听，在堂主的怒喝下直愣愣地往前上。
“黑龙，此人与我盟素不相识，你莫泄错了愤。”炽火盟的人制止道。
可黑龙堂堂主却哼笑一声，回道：“都说炽火盟有情有义，本堂主今日倒要看看，是贵盟生意重要，还是这两个不相干的人命重要。”
这话说的——赵水心道——好像他们能把他拿下似的。
一把接一把的大刀砍来，赵水左闪右躲间顺便踢飞了他们的大刀，然后他们就改成了拳脚，裹挟在他周围，跟着他的移动一路往寨门挪去。
直至临近掉落的门匾，赵水才终于差不多把这群鬼针草似的“跟屁虫”甩掉了。
“赶紧溜吧。”他心道，提起一口气刚欲纵跃而去，背后突然又伸来一只手，刚好触到了他随风而起的斗笠黑帘。
可恶。
赵水没了耐心，一咬牙，猛地转身挥拳。
“我都说了——”
入目是明亮的黄，话音戛然而止。
是彩娘子！
念头闪过脑海，赵水立刻硬生生移开拳头。可帽帘刚好勾到彩娘子的指尖，加上他方才蓄足的力道又大，这一错位，拉扯间，发束被猛地一拽，赵水头上的斗笠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呼”一声掉了下来。
众人只见，斗笠的黑帘后露出一张比想象中清俊许多的脸庞。浓黑的眉峰微蹙，英气中染着些许桀骜，一双沉沉墨瞳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藏着剔透的聪慧与深不见底的淡漠，此时正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彩娘子，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鼻梁立挺、唇线分明，下颌绷出棱角，给整张脸添了几分坚毅的气概。
这还是赵水走出恶渊海之后，第一次当众“露脸”。
眼前的彩娘子戴着面罩看不出表情，但能隔着木藤隐约看到里面那双浓艳粉饰的双眸正盯着他打量，贴毛的长长粉睫微颤。
“赵水。”名字从彩娘子的口中吐出，压低了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赵水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歪头想装傻，可在对方的注视下又觉得这伎俩太过幼稚，不禁抬手扶额，假装思索——真没想到，竟一眼就被人认了出来。
周围脚步声起，黑龙堂堂主趁二人怔愣之时带着手下冲了上来。彩娘子侧头回眸，随即转身甩出手中双弯刀，刃光在人群前飞旋，生生逼停了对方。
但对方早有准备，仗着人多，避过锋芒后从两侧绕过，再次将他们团团围住。
“彩娘子如此相护，莫不是看上了这俊郎君？”堂主摸着胡子走近，取笑道。他身旁的手下们不知何时掏出了弓弩，一个个矛头对准他们。
炽火盟的人也跟随他们往坡下走。
“黑龙！”燕火行叫道，“炽火盟非你放肆之地，今日之事你已落下风，不住手，还要闹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叫你们盟主出来！”黑龙堂堂主叉腰道。
“我们盟主自是在的，你有话便说。”
“哼，故作神秘，见不得人的家伙。”
“”
听着双方争吵，赵水的眸光轻动。
方才彩娘子的声音低，其他人并未听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派的“对骂”上，没有更多的人认出他来，倒让他心安许多。
也是——他自嘲地笑了下——即便当初再尽人皆知，时移世改，有关“赫连二世子”的事怕是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毕竟，谁会去记得一个永远沉寂于恶渊海的罪人呢？
但这位彩娘子，为何会记得他？
赵水转过头，视线正好和彩娘子撞上。恍惚间，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他张张口想问，又扫了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忍了下去。
“要想赎回这俩人，就得答应我们的条件！”黑龙堂堂主喊道。
坡上炽火盟的人互看一眼，有人退身缩到人墙后面，好像是禀告情况去了。
“什么条件？”燕火行问道。
“星门的土木生意，所需量大，质求甚高，你们这林场根本难以支撑多久，奉劝早些归还我堂，免得星门怪罪下来，自讨苦吃。”
“堂主真是痴人说梦。我盟的生意，还不劳您费心。”
“炽火盟的盟主在听吧？本堂主也不多废话，退一步，货量我八你二，顺带这俩人还你。贵盟的实力想必你不糊涂，若咬牙作对，我黑龙堂奉陪到底！你可要考虑清楚。”
八二分？赵水在旁听着，觉得这个堂主也太贪心了些。
环视四周，都是壮汉，他若想不暴露星灵逃脱，怕是难免要负伤。何况还有另一人。最好的办法，就是
“堂主真是高看我们了。”赵水插嘴大声道，“我与炽火盟素不相识，他怎会舍得牺牲那么多。早听闻黑龙堂声势浩大、堂主威风凛凛，在下早已仰慕许久，还请堂主可怜，在下愿追随堂主，听凭差遣！”
一番说辞被说得恳切至极，连赵水自己都差点感动了。
他双手抱拳半弓下身，低头时还不忘给旁边的彩娘子使个眼色。后者盯着他侧了下头，竟“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这叫能屈能伸，赵水心内嘟囔道。他可不想为这事儿搞出伤来，影响后面的事情。
黑龙堂堂主回头斜眼看他。这话听着面子上确实有光，但他笑不出来——本想就算他和炽火盟没关系，出于侠义名声他们也不会不管，但这家伙的话一出口，挟持他就没了什么价值。
谁会救这么一个见风使舵的人？
“想入我堂，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黑龙堂堂主圆目一凛道，抬手示意手下把他收拾一顿。
“等等！”
炽火盟中忽然有人喊道。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留着长胡的矮瘦长者从正中的人堆中挤上前。
“炽火盟盟主发话，我盟初立江湖，无意与黑龙堂相争，此次生意是我盟珍惜之机，断不会相让。但堂主所言，也算在理，土木之事如能得贵堂指教，是我盟荣幸。若黑龙堂诚心与我盟合作，供货量愿分出四成。至于押运，需由我盟负责，并从中抽成。还请放了你们手里的人，若同意，具体延后详谈。否则，休怪炽火盟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