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高耸如撑天巨兽，在晌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阳面人声鼎沸，村民们忙着搬椅摆桌、搭建祭台，旁边备好的一堆酒坛封不住香气，让金山前偌大的空地飘满酒香。
今日是金坞村三月一度的“季会日”，人们在忙着为此做准备。待夜幕降临星月升起时，大家会在此祭祀天地、载歌载舞，一同欢庆又一个“春日”的来临。
“你守在这里。”山阴处，赵水拨开面前的丛草，对身后的林凄说道。
他望向山脚处的嶙峋金岩。这里金石堆叠，一层层向外延伸，周围杂草丛生、布满荆棘，是人们鲜少注意过的地方。可若跨过这些阻碍，攀上五人高的石面细看，便会发现层叠间的阴角处，存在平整的缝隙，好似人工劈凿出的一般。
连日追踪二长老的行迹，赵水发现了他的这个洞口所在。昨夜日落西山后，他分明地看到有一闪一闪的微光从金石的缝隙中溢出，像被揉碎的星子落进了黑暗。
直觉告诉他，里面必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因此趁着今日二长老被“季会日”的琐事拖住，他和林凄来到这里，试图一探究竟。
“这个你端好。”赵水说道，指尖升出一抹蓝焰似的光，将它递给林凄，“若来人，掐灭它。”
“好。”林凄应道，手指碰到蓝焰的瞬间猛缩了下，发觉并无灼烧感，才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接过。
赵水看他一眼，没再多言，纵身跃到金山上，踏着凹凸不平的石面一溜烟攀到了洞口处。他憋住一口气，刚想利用内力强行打开洞口，身体却先理智一步停了住。赵水觉出异样，仔细查看眼前的金石轮廓，才发现它的形状右大左小，匀称得仿佛不是天然形成的。
尽管记忆无痕，过往积攒的经验却未消。摸索中，赵水触到金石底部的角落里似有浅槽，一个个摸过去，竟是七枚圆槽，连成北斗的形状。
“这是，机关？”赵水心道，有一瞬的慌神，但奇怪的是，当他摸到另一处的凹槽时，脑中忽然通晓了这机关的卡锁方式——这也是，他曾经日久技熟的“手艺”吗？为了什么，偷盗？还是逃狱？
事不宜迟，赵水不再多思，从袖口中取出三枚飞刃刀片，先将窄片插入右手的槽孔，探至三寸后遇到阻隔，凹凸有致可旋转，应是齿轮。他小心的塞入刀片，旋动的同时趴上石面细细体会齿轮的转动声音。当一处形状微异的齿轮转过来时，赵水停手，用力往上一顶，只听“咔哒”一声，中片弹出。洞口的金门松落，随着锁链牵动声，石门向外移出半寸，洞口出现了一道手掌厚的缝隙。
赵水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别的不说，过去的他一定十分努力，才如此优秀，会这么多东西。
他另一只手蓄足星灵之力，填满七枚凹槽，像磁石般将其紧紧吸住，往上一用力，凹槽内受到按压，门后传来绳索脱落的声响，稍一用力，金门便顺着内部的滑轨，向旁打开。赵水跳进门中，转头看其背面，发现除了机关卡锁外，右上方还悬着发金光的石球，暗叹还好方才没直接用蛮力开门，否则，只怕还没进得了门，便触动机关引来二长老抓现行了。
借着门上的金光，赵水环视洞内。
这里面比预想的小许多，仅有一人多高，大小和放农具的小厢房差不多。但墙面别有乾坤，金色的石壁上被凿出密密麻麻的简陋壁龛，零星地放着些卷轴、瓶罐、木匣等。他目光掠过，忽觉一股凌厉的气息从侧面扑来，循声望去，只见洞口旁侧的石台上，斜斜地插着一柄似刀似剑的器刃——刀身宽大，近柄处雕着云纹，上架长剑，泛着凌厉寒光。
赵水踱步向前，不待他细看，那器刃忽然颤动起来，冒起青光，刀身上仿佛出现了许多细语错杂，交织成“嗡嗡”的低微清鸣。它自行悬浮而起，飘至赵水身前。
青光的闪烁和赵水的呼吸相呼应，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一般。
“这是”
赵水缓缓伸出手，蓄足内力，一把握住了刀柄。
令他意外的是，刀刃并无反抗，指尖触到刀柄时，一股凉爽而强大的气流顺着掌心涌入体内，与他的灵力相合。赵水只动了下想靠近看的念头，刀身便随着他的意念轻动，扶着他的手向眼前靠近了些。然而赵水还没来得及诧异，那股力量向上流入，突然像撞开了某个闸口，霎时间，一些回忆的画面涌入脑海——
巨大的刀剑
黑暗中掉落的渺小人影
“参见恶渊霸主！”
无数个臣服的声音从尘封的记忆中浮现，直至与刀鸣声合为一体，赵水才清晰地意识到，那是他记忆里的画面。与此同时，他也想起当时陪在身边的人，正是六八一——不，是赵八一！
“青冥。”赵水抚刀沉沉道。
青冥刀剑一阵颤动，仿佛在为赵水叫出它的名字而欢愉。
这里果然有与他相关的东西——先前打听过，是禾娘先在山崖下发现的赵水，在赵水的死缠烂打下，禾娘说出他当时身上还带着兵器和其他的东西，禾娘怕是不速之客，便将他身上之物交给了大长老。可大长老家住村中，人来人往，一目了然。那么很有可能，他的东西落到了二长老手中。
赵水暗暗捏紧拳头，气沉丹田，闭上双眼尝试利用内力召唤壁龛里的物件。
深蓝色的光晕从周身散开，很快便得到了回应——洞门对面正中的横排三个金匣，匣口的缝隙中忽然透出微光，一个透红、一个透金、还有一个透着绿色。
赵水心中一动，刚要迈步走向木匣，忽有一抹灵力从洞边钻入，落回赵水体内——
那是林凄的警示，二长老来了。
赵水心头一紧，目光却死死锁在木匣上。他握紧青冥，脑中飞速地盘算着：“此时逃出去，固然安全，可错过今日，再想探寻木匣中的秘密，不知要等到何时。”
咬了咬牙，赵水非但没退，反而加快脚步，右手毫不犹豫地探向那正中的金匣。可指尖触到匣身的刹那，一道凌厉的星芒便裹挟着尖光，自洞口疾射而来，直取他手腕！
赵水身形急转，手中青冥顺势划出半圆，堪堪挡下攻击。星辉与刃光碰撞，溅开一蓬细碎光雨，映亮了洞口出现的那张严肃的脸。
“擅闯禁地，你太放肆了！”二长老的声音带着怒意，袖中飞出金线，直取赵水后心。赵水被堵在洞中无处可避，只能抵力强行阻挡，手中青冥横扫，将金线斩得粉碎。
外面的林凄只看见洞里光芒四溅，正思量是否遁迹离开时，一阵刺目的光逼得她双眼紧闭。再睁开时，只见两个人从天而落，伴随着三只金色的小匣子滚落草中。
那“粥水”的手中竟还多了把刀。
二长老落地后，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身形一晃，从不同方向攻向赵水。赵水不敢大意，步伐紧凑，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青冥呼啸，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紧随其后的是暗刃齐发，赵水转守为攻，向二长老逼近。“砰”的一声闷响，赵水与二长老内力相撞，赵水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手臂传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跟在草上划出两道浅痕。
轮功力，他自然是抵不过专心修习数百年的人。
“二长老！”赵水稳住身形，刀尖直指对方道，“这‘青冥’刀剑，本是我之物，为何在你手里？”
“怎么证明是你的？你显然并不擅长刀剑。”二长老答道，眸光一动，打量赵水，“你想起来了？”
赵水收回青冥，答道：“托二长老的福，记起一些。”
“此剑原属玉衡长老，如今剑身重塑落入你手、‘穷途’境毁，你心中无愧？”
“正是因为通悟困境，才得始祖认可。我自然无愧。倒是二长老，那夜村子大火，你在何处？为何紧赶慢赶，竟恰巧在我灭了火坠落之时，才出手相救？”赵水质问道，向前逼近一步。
二长老冷笑一声，问道：“我救了你，你竟是这态度？”
“那是因为我去起火的地方看过，那里林密山阴，相比其他地方更不易起火，且路难行走人迹鲜少，若是人为，只恐他难逃山火肆虐，早已葬身火海——除非此人功夫极高，故意引火而逃。”
“你在怀疑我？”
“金坞村的村民们时常上山打猎，还有人住在山中，生火的次数并不少，可此前却从未遇到过山火。若说是百年的幸运，我更相信是有人护着这个地方。二长老，你先前自称，是‘牢房里的狱头’，想必消除天灾人祸，也是‘狱头’的责任吧？”
二长老的眼神在赵水的脸上停顿，忽然笑了。他放松动作，背过手道：“我入金洞的机关，竟被这么轻易地打开。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能力更强，且有牺牲自我救村救人之心。我与大长老已商议，正好趁着这次‘季会日’，提升你为金坞村的执行长老，统管村内大小事务及粮收。”
“山火果然是你放的。为了试探我？”
“也试试金坞村的如今民风如何，还不错。不过这位——”二长老转头打量起缩在一旁的林凄，说道，“我倒是真是忽略了，竟有说动你的本事。”
林凄被突然盯住，身子从一开始的哆嗦，逐渐稳住，站起身来。
她目光倔强地望着二长老，大声道：“还我记忆！”
二长老闻言眼睛一眯，回道：“记忆找不回。”
“胡说！”林凄回道，“分明是你阻止。此前艾草找过你，回来他人就不对劲儿了，突然就死了，你敢说，和你无关？”
风吹草倒，刮来山阳处热闹的人语声，衬得三人间的气氛更加冰冷。
“还请二长老将我的东西还给我。”赵水接着林凄的话说道，“这把‘青冥’，能唤醒我与它之间的记忆，那么这些金匣里的，也必与我牵扯颇深。不必劳烦二长老，我也能寻回我的记忆，就这样，二长老也要阻拦吗？”
说着，赵水身形如电，伸手抓向散落草中的金匣。二长老随之而动，手中金线直飞，缠住金匣的外壳。二力齐拉，金匣“啪”地一声被掰成两半，里头一枚算盘模样的石头掉落下来。
“找回记忆并非好事，艾草就是因此而死！”二长老的双掌凝出一面星盾，喝住蠢蠢欲动的二人道，“不止他，这么些年，寻得回忆者也有不少。可来恶渊者，皆是亡命不幸之徒，有些记忆，不如永埋。一旦记起，要么不堪过往选择自杀，要么欲望再次蒙心行恶事，我只好清理。只有极少数的人接受，但也遁入山林懊悔终生。粥水，你的能力足够强，假以时日定能超越我，如今又救下百姓受人敬仰，完全可以留在这里，随心所欲，担任执行长老，打造一个你理想中的金坞村。又何必受过往的委屈心酸？”
二长老把此前的意外归咎于“找回了记忆”，或许是内力相仿、必师出同门的缘故，赵水竟信他。
“能够随心所欲的是你，因为你知道自己自始至终要做的是什么。”赵水直视对方，说道，“金坞村被长老们打理得如此之好，又为何拱手让我？还是说二长老担心我找回过往人变坏了，您难以招架？”
“你会吗？”
“”
赵水想摇头，却哽然。他预感自己的过往必是厚重的，或许悲痛，又或许发现过去的他犯下了难以想象的、十恶不赦的错事——他不一定能担得下。
两相对视，犹豫间，谁也没注意到林凄的目光悄然盯着掉落金匣的石头。
她的眼中闪过挣扎与决绝，猛地跳起。
“我的孩子！”伴随着一声痛呼，林凄扑向对面的草丛。二长老出手欲拦，却被赵水甩出飞刃挡住，转瞬之间，林凄已手握石头，金光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