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好。”
赵水让赵八一牵着马车走在前面,自己则在后面相隔一段距离跟着。
在县里穿行没多久,赵水便察觉到有人跟着。他停下脚,对方却没有躲避,而是立在原地等他看过来后,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先一步往巷子里去了。
赵水看了眼前面家人的车马,向赵八一点了下头后,提步往巷口跟上那人。
在窄巷里左拐右拐,赵水的眼前豁然敞亮——他来到了一处货场。夕阳的余晖下,宽旷的场地里搭着各式各样的帐篷,篷下或是三五成群的在玩闹,或是独自一人乏味趴着,帐篷旁是他们各自守着的成堆货物。衙役、平头百姓、江湖草莽形形色色的人走来走去,没人会去分神注意一个戴着斗笠的“来客”。
穿过货区,便是错落布置的平房,彼此的围墙离得很远。每个院门外都有人驻守,打扮不一、人数不等,看起来是各个大小帮派分占的地盘。
赵水老远就看见了写着“炽火盟”三个黑字的红旗,以及院门前站姿颇为板正的守卫们。
引路人和他们耳语一句后,那些人便立即让开道来,院门缓缓打开。
“您请。”引路人说道。
“多谢。”赵水点头道,快步走了进去。
一路进了内堂,赵水只见炽火盟的刘总管一人坐于堂上。见赵水来到,立即起身迎接。
“刘某在此等候多时了。”刘总管躬身说道。
赵水回了一礼,问道:“在下路上耽搁,迟回了一日。如此匆匆,可是有事相商?”
刘总管微微颔首,眼睛盯着手下出去将门合上后,才摊手道:“您请随我来。”
赵水跟着他绕过屏风,和炽火盟总堂的格局一样,正中的后墙设有暗门。刘总管拉动幔帘旁的垂绳,隐隐铃铛声响起,隔板往旁分开一人宽的小门,露出后面通往地下的台阶。
“盟主在等您。”刘总管说道,“商议明日入内城一事。”
“嗯。”
赵水提起衣摆,弯身走了下去。
地下暗室低矮,沿土面砌了两皮砖,又贴上一层布饰面,整洁又驱散了些许寒气。台阶下方左右各点了支蜡烛,照得满室橙红。赵水还没走到台阶底,元逵已满脸欣然迎上前来。
“您此行可还顺利?”他问道。
“嗯,走得快,没什么”赵水一边摘下斗笠,一边说道。可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拐过台阶口的墙角,他才发现暗室里竟还有一人。
赵水捏着斗笠的手紧了紧,脸上的随意之色顿散。
“赵将军倒是事务繁忙,踩着时间过来。”“洛刃”彩娘子坐在木桌边打量着自己的长指甲,幽幽说道。
她今日难得穿了件暗色的衣服,许是为了让自己打扮得与炽火盟更协调,长衣间串杂着深红的衣带点缀。
乍一看,倒是有些
赵水的眼睛猛眨了一下,让自己清醒些。在金坞村中被黑红装扮引导差点误了心,这样的错误他可不能再犯第二次。
他收回目光,将疑问的眼神转向元逵。
“她揭穿了盟主的假身份。”元逵没敢直视赵水,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顿了顿说道,“并以盟中多有炬城旧部要挟,逼我现身,并要求让我想办法送她进星门内城。”
“她认出了旧日的人?”
“是。盟中兄弟曾经职务并不高,且几年过去,多已改头换面,出入无人认得。她却能道出这么多实在令人怀疑。”
“咳咳。”听着二人的对话,彩娘子故意轻咳,打断道,“小女子人还在这儿呢,当面嘀咕,不礼貌吧?而且,不是‘要求’,是‘请求’。”
赵水斜眼看她,冷着脸上前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何以认出我、认得炬城部将?”
面具下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但赵水能感觉到,她在盯着他看。
烛焰盈盈跳动,光影摇曳间,静意蔓延。
赵水忽而有些心软——对方终究是女子,孤身一人面对他们两个,已是不易。方才的语气,是否太凶了?
但彩娘子随即冷冷的口吻,打破了他的心软。
“你若好奇,不如之后多留些时间给我。今日商谈事情要紧,元盟主,请。”彩娘子做了个手势,而后两手抱胸,正襟危坐。
元逵看向赵水,后者点了下头。
三人在一方小桌旁围坐,元逵从怀中拿了个手绘的地图,上面画着一个方框,方框两边各有一条延长的粗横线。
“星内城与外城只此一个关口,名为‘交城’,用于内外货物交接、使者交流等。其余设有星灵结界,隔绝内外,往日有一些想破界而出者,都惊动结界、被发现了。”元逵的手从两侧的横线移到中间的方框处,说道,“因此想要潜入内城,唯有走此关口。”
“结界?”赵水重复道。
“对和我们当初在星城边境所见的‘震界墙’类似。”
赵水低眉哼笑了声,说道:“我等守护边境补齐漏洞的时候,何曾想过有一日星门竟会将这手段用在隔绝百姓身上。星门,大抵已忘了成立的初心。”
一阵沉默。
“交城里面情况如何?”彩娘子问道。
元逵立即指向方框上下边缘画的短竖,说道:“交城共有两道卡口,手持货令者可从各自的卡口进入交城,但每进一人,需画像记录,出门核销。当夜未出留宿者,将有专门的值夜小队进行清点。”
“竟用画像这样繁琐的查验法子,监管如此严,能进交城的人数也定有限制吧?”赵水问道。
“没错。外城只有大的供货商能够拿到货令,小门派的货物会让我们帮忙捎带进去,我们一般会备好画像,交给守卫便可。内城卡口会有专门的画师,他们进出的人员一般都有画像存档,多出新人时才会让画师记录。”元逵看了眼面前一个拿着斗笠、一个头戴面罩的二人,微吐口气,说道,“守卫皆星门灵人,若不想露面,只有藏身货物中。”
“查货严吗?”
“炽火盟做的是建房子的木材生意,本身量就多,他们不会挨个卸货检查。我盟先前寻得几块巨木,时间有限,只将其中一块木中雕空了,可以容纳二人。二位,可能要挤一挤。”
藏身木中确实是个好办法,赵水自是无妨。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这彩娘子未必同意。
“我可以。”察觉到赵水眼神瞟过来,彩娘子应道。
赵水向她侧过身,二人相对而坐,靠得更近了些。火光透过面罩的缝隙映在底下的那张脸上,赵水几乎可以隐约看见五官各自的一小部分,但彩娘子很快就将脸往旁移开,这一晃眼的功夫,他只看见了彩娘子的右脸上,似乎长着丑陋的疤痕。
稍一走神,赵水很快收回思绪,说道:“我不知晓你进入内城什么目的,但此行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我不容许有任何闪失。藏身货物进入内城时,未避免发生声响引人怀疑,我将封住你的穴道。”
听到这话,彩娘子撑直了身子,转回头道:“赵水你别太过分啊。”
“包括我的身份!你若向外多说半个字,休怪我无情。放心,封穴期间,我必保证你不伤分毫。”赵水故意将目光放冷,给了对方一个威胁的眼神后,重新正身靠回椅背上,说道,“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只是为避免到时引起不必要的记恨,提前告知。”
彩娘子望着他,半晌才“哼”地半张开嘴,仿佛被气笑了。
“那么进入内城卡口时,是否也可藏身其中?”赵水将话题扯回,向元逵问道。
元逵被方才赵水的气场震得愣了下。他的将军,与其说比记忆中更加威严,不如说是多了几分寒煞冰冷之气,再相逢后,尽管彼此相处与以前差不多,却总是感觉亲近少了,将军的身上,好似有种离人千里之外的遥远感。
他的将军,一定在恶渊海吃了难以想象的苦。
“可以。但是进入交城货仓后,会由星门接管,根据燕火行上次送货的观察,接管灵人会分货记账,顺便检查。若藏身其中,他们搬运的过程中很容易被发现,所以需要在进入货仓后立即躲藏起来,后面寻机再进入木头内。这些,属下就难掌控了。”元逵说道,突然直起身,神情也从忧转笑,“所以,属下还想了一个法子——”
一个小竹筒被他从怀中掏出来,举在手中晃了晃。
嗡嗡的薄翼扑棱声在狭小的地室中响起,引得几人屏住呼吸。
“这里面是?”赵水问道。
“这是马蜂王,让我盟帮忙捎货的养蜂派赠与的,从十几个蜂窝里掏出来的三只。只一下,就能在数三下之内让人脸上肿起,短时间面目全非,难以辨认。您若真无法藏身货中,可找一位与您体形相仿的灵人代替他,趁浮肿最盛时称病进入内城。您身负星灵,守卫必不敢拦。”
赵水倒吸一口冷气——被马蜂蛰,这是多么遥远又“可怕”的儿时记忆。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值年轻气盛岁数的旧日部下,心里默默摇头,只觉得几年间,这孩子变得有些张狂有些狠了。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元逵立即敛了神色,补充道:“您放心,这个毒性不大,七日便可自行消退。而且也有药,您带上,消得更快,不会留痕。”
“可是当日前后若无开阳门人进入交城,你在卡口显现星灵,岂不更加暴露?”彩娘子问道,脸却未对向赵水,而是始终看着桌上的地图。
赵水浅笑一声,扭脖看她道:“这就不劳烦这位娘子担心了。您不如为自己考虑考虑,诺。”
他往那只竹筒示意一眼,竹筒中的扑飞声已停止,但他们都知晓里面那能让人肿成“猪头”的小家伙们还“精神抖擞”地活着。
“本娘子也不需要你操心。”彩娘子回呛道,“进入内城,我自有办法。”
“好。”赵水点头道,“只要被抓住时,只交代自己就行。”
“彼此彼此。”
元逵在旁等了等,见两人没再继续对话,才两手交握,严肃了神情道:“交城内我们目前只进过一次,所知情形大致如此。若有特殊情况,还望二位见机行事。另外,此次多了一个变数,虽影响不大,但二位也需知晓——这次交货,庞城主家的二世子也来了。”
“他来做什么?”彩娘子奇怪道。
“是为了星门供货一事。内外城刚分开没几年,许多货物的供需还是各个独立的商户负责,如今庞世子想要将这些生意整合在朝廷手中,已与不少商贩打成协议。前几日庞世子发令于我,想要将炽火盟的木材生意一并归拢。”
赵水摸着下巴思索,分析道:“规整私户,利在统一调配,可与星门磋商为外城减轻负担。但若心怀不正,谋求私利,便是扼住了江湖的咽喉,民将更苦。你们有交涉过吗?”
“江湖几个大帮不服,自是试过反对,甚至暗中做手脚。庞氏一门世代文臣,对生意场上的事并不擅长,但一次吃亏后,庞世子似乎开了窍一般,利用朝廷的便利采用对等报酬、跨帮合作之类的办法迅速拉拢人心,速度之快,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你怀疑是星门有人在庞世子背后推动此事?”
“是。不过这些日后可慢慢分辨,眼下要紧的,是庞世子想要从城外接手货物,由朝廷统一送入交城。我今日让贾叶在县外拦下庞世子,便是为了相谈此事,明日,最好有我们的人一同跟货进城,我才安心。”
赵水点点头。
庞氏掺和进来,对他进入内城确实有些影响。
“无妨。不必太过担心。”他拍了拍元逵,说道,“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
“目前没有了。”
“嗯。那你呢,还有问题吗?”
被询问的彩娘子略一思索,摇了摇头。然后她发觉二人立而不动,只是齐齐看着她,从面罩中吐了口气,站起身。
赵水见她识趣,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