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苏承恒嘴唇紧抿，面容维持着理智的冷静，但一双眼却藏不住惊疑与探究。
一如当年多少个命悬一线的时刻。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就是这个家伙变得有些不修边幅了——下巴的胡茬黑点明显，发梢可能因为奔波打斗而有些凌乱，一身黑衣上还沾着不少木渣。
“你去过货仓了？”赵水问道，表情一动扯得脸皮撕痛。
“藏在木身中的是你？”
“那木头这么隐蔽，还是瞒不过你那些侍卫没看到吧？”
苏承恒却没理会他的问话，手中“谦华”往两人中间一伸，剑尖指着他。
赵水松了口气。看老苏的反应，应该是瞒过了那群家伙。
他这才知晓自己为何能糊弄住那不断找茬的李侍卫长——他和苏承恒身材相仿，因为表兄弟的关系，两人眉眼间也算是有几分相似。再加上不易假扮的高阶灵力，别说蜷在床上，就算在外头大摇大摆地东游西逛，估计也无人怀疑。
毕竟自己的脸肿成这副模样，也没人愿意仔细看吧。
除了眼前的苏承恒。
“诶，你不会真的认不出我吧？”赵水无奈摊手，略一思索，自证道，“浮生渊底，是你想到了水能隔绝衡云石的吸力，将我救出！”
苏承恒的眼睛眨动，仍未说话。
“那个探一血帮的时候，我只给你眉间添了一笔黑垢，你却给我画了个大花脸。”
“当年入星门的时候，你跟我过，希望能能一同入武将之门。”
“好吧，你若不信，我只能说出咱俩第一次见面的事了啊。这件事你我肯定都没脸和别人说。”赵水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叉腰道，“话说苏家大喜之日，少爷逃婚，五花大绑送进洞房，却不想，房中之人自己将盖头摔了下”
“赵水。”简短的二字从苏承恒口中吐出，打断了赵水“说书”般的回忆。
赵水安下心来，扯开嘴角一笑，却苏承恒的表情在他笑起的刹那骤然变得悲悯。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苏承恒长剑垂落，声音颤抖地问道。
眼见他的眼眶愈渐湿润，赵水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赶忙摆手道：“老苏你别误会啊，我这脸刚弄的，为了让人认不出来所以拿毒蜂蛰了，过几天就能恢复。”
随意的语气好似两人才几日没见，让苏承恒稳住了心绪。
赵水却心潮澎湃起来。他绕过桌子，一点一点走近，然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苏承恒的肩膀，哑着嗓子说道：“老苏，好久不见。”
屋外风声渐大，传来巷子外侍卫们的吵嚷声，和屋内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听起来他们被拦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本以为向来循礼的苏承恒会觉得两个大男人独处一室互相拥抱不成体统，赵水刚准备放开手臂，却察觉苏承恒抬起了手，竟轻轻回抱，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好久不见。”
趁着重逢的情绪还能控制住，赵水赶忙装作挠挠头，退开了身。
“早知道你今日也在交城，我就不把自己弄得这样鼻青脸肿的了，你都不知道被三个蜂王同时蛰得多疼。”赵水说道。
硕大的“猪脸”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苏承恒眨了下眼，将视线移开。
他手中长剑入鞘，指着赵水道：“衣服先还我。”
“啊？哦”
老苏这家伙还是一点没变，赵水暗自嘟囔，悻悻脱下身上的官服甩给他，提脚拉出椅子坐下。
“你这桌上怎么只有酒？我一天没吃没喝了，有水不？”
苏承恒将腰扣端正系上，拿起酒盅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赵水看他一眼，笑了声，也举起酒杯仰头喝下。
“以前可没见你喝酒这么痛快过。”他笑道。
苏承恒却未接口，反问道：“你的星灵恢复了？”
“何止，我现在肯定是星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你的功力也提升不少，怎么样，与同阶——应该不在话下吧？”见没回答，赵水继续语气愉快地说道，“还好咱俩方才都收着力，不然这房子都掀翻了”
“赵水。”苏承恒严肃的口吻，让赵水的话戛然而止。
笑意从赵水的“胖脸”上倏忽无踪，仿佛刚才就没有出现过。
他双眼泛起波澜，直直地看着苏承恒，看着他说出那句话：“难道你没有听到吗，当初送你入恶渊的时候，传来的混铛钟声”
赵水感觉有根一直不愿拉扯的弦绷断了，手中“哗啦”一声，杯盏轻轻碎了。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里的每个人见到我的第一眼都会问，都会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她不在了。”他五指捏着额头说道，低身撑着膝盖，语气已变得冷静而淡漠，“可是老苏，什么叫‘不在了’？恶渊海的这些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挣扎求活，可那样的地狱里——人不像人、混乱不绝、永远纠缠的折磨老苏，我又真的活着吗？当自己和外面永隔的时候，还算活着吗？”
这是赵水第一次吐露自己在恶渊海的遭遇，他的声音颤抖，仿佛一只压抑怒吼的猛兽。
“所谓的生与死，不过是在相同的时间里，身处不同的地方，两不相见而已。你不必怜悯，更不用替我悲伤。等寻得真相复了仇、将家人安顿好的那一天，便是我与她的团聚之日，她定会在某处等着我”
倾吐间，赵水抬眸撞上苏承恒那发红的眼眶，忽然停了住。
他登时想起了元逵的话——
“宫殿失火，她和身边的许瑶儿二人，都没有逃出来已是两具骸骨”
许瑶儿
如鱼刺卡喉，赵水嘴巴微张，怔怔地看着苏承恒眼神逐渐空洞，本已麻木的悲伤翻涌而上。
可笑。
真可笑啊。
外面的吵嚷声渐渐散去，唯有雪落的呢喃被风声裹挟而过。
半晌后，苏承恒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地说道：“听闻那场火是天星陨落所致，星石擦过夜空燃起天火，见者累累，但当星门意识到它会落在宫城之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当时的详细情形，赵水的指节紧得发白。
“它毁了半座大殿，并引起熊熊大火。据金湛湛所说，当时宫城里但凡能动的人都去了，一片混乱中灭了火，只剩下一块巨石，和周围的残骸灰烬。他们在灰烬中，发现了骸骨残渣。”
赵水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寒风卷着雪花被吸入屋内，让他的呼吸通畅了些。
“可有异样？”赵水问道。
“开阳门主第一时间封锁宫门彻查，怀疑‘星狙术’。但曾经的‘星狙’是无差别群攻，且查来查去，没有疑证。开阳门主因此大病一场，闭门谢客，人们也把此事当做天意，不了了之。我赶回去时，已是人去楼空。”
苏承恒的语气越平淡，越让人感到绝望。
“呵。”赵水不合时宜地笑了下，说道，“‘赫连去，开阳随’，是吗？”
那是他在路过一群玩闹的孩童时，听到的“歌谣”。稚嫩的声音当时像把刀一样剜开他的心口。
苏承恒也转过身，将房门另一旁的窗扇无声打开，两手撑在窗框上。
“明日我助你入内城。之后，需要我做什么就说。”他说道。
“老苏，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有些事，我觉得我可能做不到，但现在你回来了，我就能做到。”
赵水侧过头看他，微微一笑。
风从一扇窗吹入，又从另一扇吹了出去。
“金湛湛在帮你？”赵水问道，“她和庞世子似乎有交易。”
“她在帮我出城。”
“所以”赵水恍然道，“那些让庞世子带回去的货物，是为了让你能够藏身其中？”
“嗯。”
赵水没想到这一批货物能被这样充分地利用，让外城的他进来，内城的老苏出去。他问道：“庞世子不会起疑吗？”
“他足够聪明，不会多管。”苏承恒回道，“而且他需要与金湛湛的合作。”
“合作什么？”
“减免外城向内城的供税。”
赵水点头道：“这我倒是听说了。星门把自己架到高高在上的位置，一面向外城购买木材货物，一面却要外城上供交税。真是虚伪。”
“是。所以金湛湛暗中助庞世子整合各大商户，以期能有与内城谈判的资本。她曾统揽星城各地的货资交易，如今眼睁睁看着内外城分裂，只能争取做交城的督账使，在交城实现内外的沟通。可惜在大势面前，如螳臂当车，交城的监管一日严过一日、交易更少，已萧条许多。”
“今日清查的侍卫看起来是冲着你来的，你可知背后之人？”
苏承恒扯起嘴角，带着淡淡轻蔑，说道：“不过是同门中想要攀权而上的人罢了。但他们好像目的不止我一个——莫非你入内城的行踪已暴露了？”
“那不至于，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出来了呢。”赵水转过身，倚靠在窗边道，“那些家伙是奉命寻找另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我。”
苏承恒想起来，他在货仓里看见的中空粗木里能挤下两个人。
“另一个是你同伴？是认识的人？”
“不是，我都不知道她是谁，但总感觉和星门有关系。”赵水站直了身子，说道，“不知你是否有听说此人，脸上带了个面具，江湖人称‘洛刃彩娘子’？”
赵水本是正常交谈的询问，却发现另一面窗边的苏承恒身子猛地一抖。
一阵光灵呼啸而过，将两扇窗紧紧关上，赵水眼睁睁看着苏承恒闪步到面前，两手抓紧了自己的肩头。
“你说和你一起进交城的人是谁？”
“一个称作‘彩娘子’的江湖人。老苏，你认识她？”
苏承恒晃了晃头，很快镇静下来，但一双眸光却炯炯坚定，盯着赵水道：“我此次出城，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彩娘子’。”
“什么？”赵水直接跳过了“为什么”的问题，失望道，“原来不是为了找我啊。”
苏承恒自是没理会他的话，一字一顿正色道：“赵水，你既与她同行，她身上有没有种让你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
老苏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个“彩娘子”他认识？说起来，她的确在自己的斗笠掉落的时候，就一眼认出了自己。跟黑龙堂打斗的时候、潜入内城的时候，也的确算默契。
这么说起来，他当时确实对心头莫名的熟悉感到奇怪。
仿佛捕捉到赵水的犹疑，苏承恒挪步又靠近几分，问道：“她认得你吗？”
“认出来了。”
“她有没有主动找你，或同你说什么？”
赵水歪头回想了下，才发现那彩娘子似乎几次隐晦地“邀请”他单独相谈，但或是被打断、或是被拒绝、或是向今日溜进内城一样情况不允许。
“我们没有单独相处过。”赵水回道，“老苏，你知道她是谁？”
“我”苏承恒却吞吐了，在他的直视下落下目光，两只手臂擦过他的肩头直直垂下，背过身。
“我只是听说，外城出现了一个女子，玉姿挺立、手持双刀、爱穿彩衣，与人谈笑间杀伐无形，屡次牵扯星门与朝中之事。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许瑶儿。”
赵水一阵恍惚。
他们刚刚聊过她们的死亡，现在他却说，怀疑许瑶儿还活着？
等等，这么一说
彩娘子举手投足间的姿态、柔音绕转的语气，还有招式，确实与许瑶儿十分相似。可她身上没有星灵之力——不对，是没有，还是和他一样，在刻意隐藏？
赵水想起在山脚下第一次碰见她与黑龙堂的人打斗的情形，他之所以出手，是因为彩娘子在以多欺少中即将势败。当时她腰背微弯，单手持双刀，另一只掌心下压，五指张开，难道是想
思索间，苏承恒已转过头，幽黑的眸子紧盯着赵水，问道：“赵水，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