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你也觉得像她?”
“老苏”
“就是她是不是!”苏承恒再次上前抓住赵水的双肩,这次手指发了力,让他的肩头隐隐作痛。
看着眼前这期待得仿佛哀求般的目光,赵水的视线往旁放空,才发现苏承恒头顶的发丝间掺杂了不少白丝,俊长的眼尾不知何时长了细纹,下巴有几根胡茬已成须。
那些人说“巡尉官”嗜酒,这些年,他若都装醉又怎担得起“嗜”这个字?还有“巡尉的品级,与多年前相比不仅没升,实权反而更少。
是了,这些年,他怎么会一点不变。
他变了。
变得整张脸写满了疲惫与潦草。
此时此刻,赵水也多么希望那个人就是许瑶儿。可是他没办法敷衍地说出口,毕竟比起记忆中的许瑶儿,那个彩娘子更加理性、沉稳,还有暂时想不到因为什么而产生的违和感。
“彩娘子的作风和双刀的确和许瑶儿很像,但也有不同之处,此事只有见到她本人才能确定。”赵水严肃道,用尽量平稳的口吻把苏承恒的理智拉回,“但现在内城的人盯上了她,说明此人至少与星门有牵连,所以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其他人抓到她之前,先找到她。”
苏承恒瞬间回过神来,一句也没多说,转身便推开了房门。
“哐哐”两声,门扇先后撞开,赵水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刚要追上去,却见院门轻晃,眼瞅着守卫就要打开,赵水无奈暗叹一声,立即旋身没入房中,卷起的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后半夜,雪更大了,在地上积起薄薄的白。
每一个在雪中行走的人,都会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交城的空旷之地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数排印子,李侍卫长带队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都快要被自己队伍的脚印弄糊涂了,总觉得地上好像莫名多出些鞋印,却寻不到任何人影。
以他和他手下的功力,自然察觉不到黑夜里如蝙蝠般飞檐走壁的强者。
于是一明一暗两拨人,在雪夜中交错着寻寻觅觅,直至风停日升。
“她无需我相助,必有自己的办法。”赵水在苏承恒身旁劝道,“交城既找不到她、外城城门也早已封住,或许,她已经入城了。我们不妨先在内城里找找看。”
朝霞中透出一点刺眼的光,映在二人的背影上,让他们的轮廓更加清晰。
苏承恒抬眸眺望着远方出神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有你的事要做,寻她之事我去做。赵水,明日同我一起回星门吧。”
“回星门”三个字,听在赵水耳中有些陌生。明明以前是那样平常的话语。
星门曾是他的追求、他的骄傲、他的家。可如今,什么都没了,说什么“回”,现在的星门,他根本从未踏足过。
但苏承恒割舍不掉。他的家族和他的抱负,都深陷在这泥潭之中。
“好。”赵水应道,没再多言。
内城的卡口竟比进入交城时更加容易。
苏承恒斜躺在马车上的大轿子里,还让人搬了好几坛酒放进来。经过卡口时面对李侍卫长的刁难,“醉醺醺”地发了通酒疯,便在一众或幽怨或鄙夷或惋惜的目光中,吆喝着手底下的人往伴星城的大街扬长而去。
赵水这才知晓,用什么混进去的办法都是次要的,想进内城,有足够的官威就可以。
“巡尉大人,昨日是我不够警觉,坏了事。”车轿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小声道,带着愧疚。
“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苏承恒说道。
“是!”那人神情失落,脑袋上磕了块淤青,正是昨夜被赵水“搬来搬去”的韩亦。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伤我那人出手极快,但身形明显高大,肌肉力量更似男子。属下怀疑,彩娘子有同伙。”
苏承恒从车榻上坐起,眸光不经意地瞥了眼榻下的木板,然后道:“让其他人散了吧,咱们先回府。”
“是!”
韩亦转身向身后的队伍挥舞了几下,然后快步走到车前,扯过驾马人的马绳将他叫下了车,自己一屁股坐上去,加速往前行了没多远,便调转马头往旁边的街去了。
“你准备去哪里?”
他忽然听到身后轿子里的说话声,脑中不禁有些混乱——去哪里刚不是说回府吗?巡尉大人一般称自己的府上为“府”、称其父亲府上为“家”。难道这他也搞错了吗?
刚张口要回答,忽然轿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让他手中缰绳猛地一紧,瞪大了眼睛。
“自然是去最高处。”里面沙哑的声音回道,“我说你不怕他听到吗?”
韩亦知道那人口中的“他”是自己,但奇怪的,这语气不仅没让他忌惮,听着反而心安。
大概是和巡尉大人认识的人吧。
“该怕的是你。何况你现在的公鸭嗓,谁都认不出来。”
“老苏承恒,你变得过分了啊。”
轿子里传来木板卸下的声响,车身晃荡几下,肯定是藏身的人钻出来了。
“出入那里需要腰牌,回去取给你。”
“你肯定也用到,我自己想办法。咱们不能同路,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一趟,先走了。”
那人说完,踏步的闷响伴随着车帘掀开的声音,传入韩亦的耳中。
韩亦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不知该不该回头。按道理巡尉大人屏退他人,此人必是他想隐蔽的私事,可车上的这人大手大脚地走出来,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这是谁啊
韩亦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故作姿态遮掩自己内心的想法,往后回头。
一团黑布恰在此时蒙上了他的双眼,连带着整个人拉住往后仰,差点儿喘不过来气。
“你谁!”韩亦气道,一把将脸上的东西掀开,可眼前空街冷砖,早没了那人的踪迹。他回过神来低下头,又暗骂了一声。
这家伙竟然用他肩上的帽子盖住他的脑袋,还这般用力拉扯。这可是他一个重要的人给他做的珍贵的帽子啊!
“快点走吧。”车轿里的巡尉官说道,“回去给家里捎个信,本官今日不去了。”
“是。”韩亦歪歪嘴,将帽子按压地平整了些,才重新搭在肩上系起来。
而此时大街上,赵水顶着个肿得像个发亮的紫皮大茄子的脸,优哉游哉地在晃悠着。
他努力保持面部的静止,避免因为表情而让脸颊上的肉互相打架。好在沿路并没有什么人或事情引起他脸上的变化,往日热闹的街道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身影,都是行色匆匆,屋舍还是和原来差不多,只是好多户的房檐角落都长了蜘蛛网,门口落尘,显得破败。
这些应该是被“驱逐”出内城的普通百姓的家。
“轰隆——”
“叮、叮、铛!”
街上人虽少,嘈杂声却不断,赵水往前走了一段,迎着飘满木屑与灰尘的风往不远处看去,只见好多人都聚集在那里,有的搬砖、有的锯木、有的在清扫。他们的中间是个地基,看样子应该是在建房子。再将视线偏移一点,便看见堆成小山的木头,木头旁金湛湛正在清点,低头在账本上划了一笔,又抬起头,刚好往这边看过来。
赵水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成路人,不紧不慢地从尘土中走过,没入另一个巷口中。
伴星城距离星都城说近不近,赵水一路快马加鞭,觉得靠近都城的每一刻都是煎熬;但说远也不远,短短一日,日头还没落山的时候,他就赶到了。
但遥见那巍峨的城门,赵水却没有趁着城门关闭时进城,而是勒住缰绳,调转方向往西边的山飞奔去了。
既定的画面躲不掉,他终有一日要去的。
那里躺着他的亲生父母、兄长、还有妻子——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最亲、最相爱的人。他怎么可能因为害怕面对,而不去看他们。
何况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了。
暮色压着陵园的青石板阶,一级叠一级,上面的积雪未化,越往上越厚,直伸向云雾缭绕的山顶。
赵水的目光掠过那层层石阶,鞋底碾过相融的冰雪,一步又一步拾级而上。他的步子轻松而缓慢,好似在往家走去。
一股寒气伴随着紫光,从阶顶下落。
赵水随之抬头,之间头头顶寒铁泛着紫光,直逼面门而来。他立即足尖点雪,借着冰雪往台阶边滑步,两手绕灵,正撞在对方急转而来的戟尖上。
“卫连,我是赵水!”他说道,中气十足的声响往空寂的山中荡漾。
可戟勾根本没停,翻动竖起,下刺脚踝,引得阶面薄雪化为粉末般炸开。
赵水这么一喊,反而激得对方更加来势汹汹,不断紧逼的攻击势如破竹,让他进退不得,只能纵身跃起,双掌向下劈向戟柄,将其压了住。可未等他再次开口,戟勾后的人竟顾不得护住手中戟勾,也将它向下一压,整个人横身而起,一股巨大的破军之灵迎面而来,仿佛带着滔滔怒意。
赵水现在知道了,卫连不是没认出他,而是在向他发火。
摇光门的人可不好惹,何况此人是典型的独断记仇、冲动执拗的“摇光”。
“看来只能如此了。”赵水心道,凝神聚气。
他的体内留有赫连破存于恶渊海的上归隐的一点星灵,加以自己的灵力辅助,周身骤然亮起蓝焰,蓝焰的最外圈,则是淡淡的殷红流光。
星灵顺着经脉冲顶,赵水抬手向天指去,口中声响不大,却让周遭的一切震动:“与同,起!”
天际亮起一抹莹白,破开暮色飞驰而来,一闪而过的速度好似带着沉寂了许久终于被唤出的欣喜——那是属于赫连破的守护星体。
星辉顿时如瀑布般下落,铺天盖地压向卫连。
赵水感觉到他的动作瞬间滞住,立即收手,星辉在转眼间没了踪影,天星也在空中出现一瞬后,隐匿不见。
可卫连仍抬头望着那星的方向,整个人仿佛被点穴一般静止了。他的喉间动了动,没出声,然后突然卸了力,往后转身,破旧的衣袂扫过覆雪的石阶,头也不回地往上去了。
赵水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陵园的最上方。
正中最为高大的是启灵主的衣冠冢,卫连熟视无睹地直接绕过它,赵水则略微停下脚步,向墓碑鞠了一躬,才继续往里走。
静默的石碑透着阴寒之气,与在恶渊海预见过的画面别无二致。
赫连破的墓碑旁,是他下一代的城主,付铮。
“我回来了。”
没有任何回响。
赵水含住嘴里的气,压下喉间的微微颤抖,走上前蹲下,从怀中掏出一捧又一捧的烧纸钱,往上空撒去。
灰黄的圆纸飞扬而起,又四散落下,盖在了堆起的墓冢上。
“是我没有做好,是我辜负了你们。”
“我会尽快做好剩下的事,去见你们时,也好少被责怨两句。”
“说实在的,我真的好想你们。”
赵水自嘲般的笑了,却无人陪他笑。
付铮、兄长
思念从来没有像这般汹涌得几乎要令他崩溃,他的高大身影如松木般绷紧立着,仰面朝上,闭上了双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眼前的两个墓碑前被清扫得格外干净,摆放的水果也未腐烂,显然被照管得很好。卫连在赫连破的墓旁盘腿而坐,如一尊偶像般毫无违和感,好似那里本就是他的位置。
但今日毕竟不同,他的眼眸不再似之前般那样了无波动。他紧盯着赵水,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兄长之死有了眉目,你可愿助我?”赵水问道。
卫连没有回答,只是横眉微张,书写着坚毅,却又带着轻蔑。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赵水问道,“是嘲笑我现在才有线索吗,还是说,觉得我做不到。”
卫连把目光一看,眼珠转动间,赵水看到他翻了个白眼。
他的模样十分固执,双唇紧闭,却神情多变,并非不像交流。赵水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恐怕并没什么人来到这里,卫连独自一人在此,定然没怎么同人说过话。
他如今怕是想开口,也要费些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