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云石还在吧？”
卫连撇了下嘴角。
“你继续存好。”
方才跟卫连交手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增长的星力之中那股云石的力量。这句算是客套，也是对他态度的试探，但他显然不想跟他废话、也不想花一份心思讨好或讨厌他。
赵水耸了下肩，说道：“这次过来，也是为了亲自跟你说声谢谢。若非卫兄记挂出手相助，只怕我家人挨不过山中寒冬。”
他的言辞诚恳，卫连却在这番话结束后略微迟疑的转回头，眼中带着隐隐疑惑与对赵水话语真假的判断。
什么
“给家父送棉被吃食的人，不是你？”
“可除了付铮，他们藏身何处只有你知道。”赵水心中惊疑，但卫连显然不关心这些，装作听不见地顾自交手盘坐，闭眼修习。
那会是谁？
他信卫连守口如瓶，更信付铮不会随意将此事告诉任何人。等下老苏说，许瑶儿可能还活着？
难道是她在默默护着他的家人？可她为何又不直接相认、彼此照应？洛刃彩娘子，真的就是许瑶儿吗？
无数疑问进入赵水的脑海中，但很快安分下来——
这些迟早都会知晓的。而且，不会太久。
“我今日无处可去，还请卫兄收留一晚。”赵水说道。
他踱步走到付铮和赫连破的墓中间，寻了个还算干的空隙坐下。但和卫连的端正席坐不同，他面朝着长兄的方向，倒身倚在付铮的墓碑上，以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半坐着，好似靠在她的肩上一般。
另一侧的卫连面容严肃，却未睁开眼制止。
日落西山。
此时都城中那些正为了赫连旧城主的天星异动而困惑、着急地团团转的天权星官们，根本想不到，引起这颗已沉寂的星体出现的人，正在一众坟冢间悄然睡去。
尽管更深露重、寒风刺骨，赵水却从未像今夜这般心安。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从几块云石中拿出最光滑的那颗，放在星光下端详。
这是他走出恶渊海碰到的第一个“石头”，但它并非是岩石质地，而是哑黑的铁质小球。
启灵主曾说，阳云石就是他出去后碰到的“第一颗”，而不是“第一颗石头”，所以很可能是非石质的。若说的是真正的石头，他当时走到沙漠边缘时，看到的是大大小小的一群，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一颗”。
可不管是那一群石头，还是手中的这一颗铁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星灵气息。
究竟是它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封印住，还是自己找错了？
“付铮，我该如何验证它？”赵水向身后的墓碑微微侧头，默念道。
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沉默。
赵水黯然落眸，转回视线，眼睛在兄长那一边端坐的卫连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眯了起来——黑夜的掩盖下，竟未发现他周身泛起的隐隐紫光。
“卫兄。”赵水开口道。
卫连没有睁眼，只伸手指了个方向。
赵水看过去，层层的墓碑之外，隐约有个小房子坐落在陵园后方，应该是给守墓人日常居住的。
“不用客气，我睡这儿挺好。”赵水嘿嘿笑道，又正经神色，“卫兄携摇云石修习多年，必已寻得与云石相辅相成之法，可否请卫兄赐教？”
赵水的话音落下，就像一根针掉进了沉默的深潭里。
卫连仍静静坐着，两手交合垂于胸前。赵水直起身子靠近打量，才发现他双手中央的星灵之力比周身一圈更盛，因其紫如凝夜，外层又被一层朦胧的光膜包裹住，才不那样明显。
在他掌中的应该就是摇云石。
正观察间，卫连忽然双臂齐展，那大幅度的姿势夹带着犀利的掌风，让赵水下意识提手阻挡。
可那动作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紫黛的星灵顺着他的双臂在空中画了个圈，向上流转，一块扁平的长石出现在卫连的头顶。
赵水只觉身下土石激荡地颤抖起来。
摇云石顺着卫连的手势翻动而下，在他的胸口处悬停，随后卫连双手画圈绕其左右，一丝丝如闪电般的光流将他的手掌与云石相连。
“闪电？”赵水轻声道，脑中瞬间通畅。
他立即拿起手中的“黑铁石”，想了想又换了个玑云石，学着卫连的动作盘坐闭目。
他身上的玑云星灵出自“金坞境”金山下的洞口。在众人拉倒金山、赵水跳入洞口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金光乍闪，应该是流转在此境的灵力入体。但他当时还以为是境界更换所致，直到出来后尝试将体内的星灵分离时，才发觉有一小部分的天玑灵力。
他在天玑门的慧根仅次于开阳，因此将体内灵力轮番修习时，天玑的星灵增长得最快。
阳云未开，赵水只能先尝试与玑云石互通。
跟随着卫连的动作一步步催动内力，很快，赵水的掌心也生出流动如电的光丝，虽然寥寥无几，但至少能感受到玑云石的回应了。
闭目运功间，赵水发觉云石上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加“密实”，就好像一股强大的力量被更大的力从四面八方压制，直至完全缩小到云石大小。而闪电的贯穿，就是将这股力量徐徐疏导，融于自己体内。
可赵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这点“电光”，再看了看卫连胸前那噼里啪啦的“电球”，顿时感到了其中的差距——
除了阳云石外，其他的云石只怕他再日夜不休地修习十年，也做不到这样。
门派之别终究是门派之别，以他薄弱的天玑基础，根本无法短时间内将玑云石的力量尽可能多地挖掘出来。天玑如是，其他几门亦如是。
赵水停了手。
“卫兄，你说，曾经信任的人阔别多年后可否再信？”赵水问道。
对方没回答，察觉到他不再跟练，眉头皱了皱，回到原来的姿势上再次一动不动。
赵水仰头看着天空，冬夜的星芒更显眼，天狼星、参宿四等亮星高悬，在他们的映衬下，偏斜的北斗暗淡许多，在夜空中忽闪忽闪，仿佛呼吸一般。
“卫兄，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赵水又问道，“我记得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寒夜，你们来为我庆生，温暖热闹得总像是在梦里。我当时还羡慕别人，没想到”
话说一半，赵水忽然停住了呼吸。
有什么思绪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好像有件从没想通的事在此时撕开了道口子，他得抓住它。
他刚才说“羡慕的别人”，是当时在街上碰见的汪岚。
“赵星同，今日二月十六在下生辰，宴请朋友”
当时因为汪岚的这句话，赵水才记起来那天是他生辰。
他和汪岚是同岁，也是同一天生辰！
等一下。
旁边的卫连察觉到赵水的呼吸渐促，不禁停下内力运转，移目看他。
然后便见他瞠目喃喃道：“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哈哈哈，好一个善恶同出哈哈”
赵水以一个悲痛的表情仰天大笑，眼中的情绪很多，像是无奈，又像是恨，卫连分辨不出，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像自言自语间突然疯了。
可若是他知晓赵水此刻在想什么，只怕心头的荒诞感并不会亚于他。
赵水自然不会如此残忍。
一阵心绪纷乱之后，他很快平静下来。毕竟什么狗屁预言，在他这里早就不重要了，只不过现在发现原来是个笑话而已。
“可惜，当时的我只顾自己，竟从未像那般精心为你们的生辰回过礼。”赵水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如今想到这些人，要送出去的，却是一份索命般的东西。”
赵水自嘲地笑了下，低头看手里的云石。
阳云石的秘密，他得专心早日攻克。所以手里的这颗玑云石，他想交给金湛湛来炼化；若许瑶儿真的活着，就把权云石交给她；至于那把“青冥”刀剑，本就不是他擅长的武器，老苏一定能够压制住它的戾气。
可这天枢主石
赵水再次露出难看的笑容。
他可以信任的天枢门的两位至亲，此刻都躺在了他身边。
还有谁能代替他们的位置
一阵疲惫伴随着思绪从心头涌起，分明没有落泪，心里却仿佛大哭过一场空落落的。
赵水往付铮的墓碑旁蜷缩了下，闭上眼，仿佛老夫老妻般躺在了她身旁。
寒夜漫漫，他却倍感安宁。
月落日升。
清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不时有水珠溅到脸上，赵水知道是卫连在“驱赶”他，却始终不肯醒来。
这一夜他梦到了兄长，却没听他开口说一句话，更重要的是，思念的妻子还没有入梦。
可已无法再睡着了。赵水舒了口气，终于还是睁开眼看了看头顶的雾蒙蒙的天空，撑着墓碑站起身。
他拍拍身上的寒露，往陵园外走去。
“请卫兄相助这件事，还望好好考虑。”快下台阶时，赵水驻足道，“我如今一介平民，且暂时还需隐藏身份，缺少足够的朝堂之力相助。如今王座更迭，星门势力此消彼长，有能力并且信赖的人不多。若想彻底报仇，除了让仇人死，还要还兄长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
在他身后，卫连的面容一动，但扫地声并未因为他的话而停。
赵水也不知道自己的意思卫连知晓没有，只好说道：“话尽于此，先告辞了。”
“宫殿。”卫连的唇齿微动，利用内力冲破许久未张口的麻木。这两个字还算清晰，显然他为此准备过。
赵水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卫连顿了顿，又吐出两个字道：“异族。”
“异族？”赵水奇怪道，想要继续问，但看卫连的状态，显然说不出更多连贯的话了。
一张纸从袖口中被掏出来，赵水接过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是卫连刚刚绘制的都城地图。
都城的格局和记忆中变化并不大，赵水的目光停在中后方的宫城，发现它的布局已与过去全然不同。
最南处原本是广场的地方被画上一个大大的圆形宫殿，自西向东的水系被从中间填平打断，卫连特地在上面画了个圈。再往北房子逐渐稀疏虽然很多区域都空白，但赵水却仍发觉现在的整个中轴线变化好像跟过去是反着来的。以前的宫城是越往北屋舍越多，可现在却把最像寝殿的圆楼放在了最南侧，宫殿的布局因此从坐北朝南变得更像坐南朝北了。
这
别说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了，光圆楼挡住了南向的风水这一条，星门这么多人难道都没发现？他们又是怎么会同意的？
“我知晓了。多谢。”赵水点头道，收起图纸后，快步而去。
赵水再次来到往日的都城城门前。
城门大开，却不见熙熙攘攘的人群，黄土缭绕间，只有拉货的车马缓慢进出。
他庆幸昨日先去了陵园见卫连，而不是趁着暮色未落尝试进城，否则贸然出现在专供砖材废料清运的门口说要进城，不仅过不了城门，身份也会遭人质疑。
赵水绕过南门，根据地图所指的位置穿过城外的几个村落后，来到了城东。
“通盈门。”赵水站在城门下，仰头望着高大的城墙上那涂金的三个大字，感觉甚是陌生。这个城门以前名为戎政门，主要用于侍卫行军的调遣以及内外官员的走动。不曾想往日肃穆寂然的城门，眼下竟被一片熙熙攘攘的喧闹声笼罩着。
“刚出炉的糕点，甜糯不腻，这位灵官，您来免费品尝！”
“卖书卖书，最新的星门术法，涵盖七大星门入门基础，提升星阶不要错过！”
“炮竹彩灯！香烛纸马！桃符窗花”
赵水将视线从牌匾移下，顺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往城门里望去。
他有想过城门检查的各种情况和对策，却没想到是眼前这般轻松。
通盈门内的大街两旁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摊子，一直延伸到门外，许许多多赶早市的人在摊位前走来走去，穿过城门时也无人阻拦。